涼山孤童，古玉隨身------------------------------------------，景和三年，秋。，層林疊嶂，本該是秋收時節，山間村落卻一片死寂。，阡陌之間雜草叢生，偶爾刮過的山風卷著塵土，掠過破敗的土屋茅草頂，發出嗚嗚的嗚咽聲，像是山野孤魂的低泣。，再加山匪流寇肆虐，偌大的青涼山周遭，十村九空。，還殘留著寥寥幾戶人家，茍延殘喘。，一間塌了半面土墻的破屋中，坐著一名十四五歲的少年。。，身形偏清瘦，面皮是長期營養不良的蠟**，唯獨一雙眼眸漆黑沉靜，不似尋常山村孩童那般懵懂怯懦，反而透著一股遠超年齡的淡漠與審慎。，無親無故，靠著村里鄉鄰接濟勉強活至今日，早早看透了世間冷暖。，脊背挺直，雙手平放膝頭，一呼一吸極為綿長平穩。，唯有一絲天光從破損的屋頂縫隙落下來，恰好照在他胸口衣襟處，隱隱透出一點極淡的青紋微光，稍閃即逝，無人察覺。、通體暗沉的古樸玉牌，邊角圓潤，紋路斑駁，不知歷經多少歲月。，在村外亂葬崗撿拾尸木時偶然所得。，摸上去卻常年溫潤如玉，冬暖夏涼。最奇特的是，無論他如何摔打、磕碰，這枚古玉始終完好無損。，他只當是個好看的玩意兒，貼身佩戴，從未離身。
隨著年歲漸長，沈硯漸漸發現了古玉的些許詭異。
每當他深夜靜坐、調勻呼吸之時，胸口的古玉便會悄然散出一縷微不**的溫熱氣流，緩緩滲入四肢百骸，滋養他*弱的軀體。
這氣流極淡，慢如涓流，數年下來，也只是讓他比尋常山村少年體魄稍強、少生病痛，并無半分逆天奇效。
也正因太過尋常，數年光陰，從未有人發現異常。
沈硯對此一向守口如瓶。
孤苦伶仃的孤兒，在這亂世山村，身上但凡多出一絲異樣、一件稀罕物，招來的從不是機緣，只會是禍端。
這是他早早悟透的生存道理。
他此刻修行的，并非什么仙法道術，只是三年前路過的一名游方道人，看他可憐，隨口贈予的一本粗淺《鍛體吐納訣》。
僅此一本凡俗粗淺功法，無玄妙奧義，只能強健筋骨、調和氣息，最多讓人氣力稍長、身健體壯，連延年益壽都算不上。
可這，已是沈硯能抓住的唯一生機。
亂世凡塵，人命如草芥。
他見過山匪一刀劈碎鄉鄰頭顱，見過饑寒交迫的村民凍餓倒在路邊無人收尸，見過官吏苛捐雜稅逼得人家破人亡。
平凡活著，從來都不是理所當然。
想要活下去，想要不任人宰割，唯有變強。
哪怕只是微不足道的變強。
呼——
一口濁氣從沈硯口中緩緩吐出，綿長悠遠。
半個時辰吐納結束，他緩緩睜開雙眼，眼底**一閃，隨即迅速斂去，恢復了平日的平淡沉靜。
常年苦修，他的體魄已經遠超普通同齡人，雙臂已有百斤力氣。在這青石村，足以自保。
但沈硯心底清楚，這點力量，在真正的亂世大勢、在那些傳說中的仙人修士面前，和螻蟻毫無區別。
“三年了……”
他低聲呢喃，聲音沙啞，帶著一絲少年人壓抑的渴望。
那游方道人臨走前曾隨口一言：凡俗鍛體極致，可引天地靈氣入體，踏足仙途，壽元綿長，超脫生死。
仙人。
長生。
這兩個詞，如同深埋心底的種子，在無數個孤寂清冷的夜晚，悄然生根發芽。
生于微末，長于亂世，見慣了生死別離、世事無常，凡人最大的執念，便是超脫命數，掌控自身性命。
就在這時，屋外忽然傳來一陣嘈雜的呼喊聲，打破了山村長久的死寂。
“仙門招人了！青玄門的仙師下山擇徒，就在山下渡口！”
“快去看看！若是能被仙師選中，從此魚躍龍門，脫離凡俗苦海！”
“可惜我家孩兒年歲超了，這輩子沒指望了……”
喧鬧聲由遠及近，整個死寂的小山村瞬間沸騰起來，夾雜著村民的驚嘆、羨慕、遺憾。
青玄門！
沈硯眼底微微一動，心底掀起一絲波瀾。
他居于涼山深處，也曾聽過這個名字。
那是盤踞青涼山之外、方圓百里唯一的修仙宗門，是凡人眼中遙不可及的仙府圣地。
傳說青玄門弟子，可御氣飛行、隔空取物、驅雷御火，壽元遠超凡人，是真正的世外仙人。
沈硯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塵土，臉上依舊不動聲色。
村中孩童、青壯年紛紛朝著山下狂奔而去，個個面露狂熱，唯有他步履平緩，不急不躁。
他比任何人都想去，也比任何人都清醒。
仙門擇徒，絕非看勤勉吃苦，唯看根骨靈根。
這是那名游方道人曾經提過的話。
修仙一道，天賦定根基，資質分三六九等，庸人縱使苦修百年，也不及天才一朝頓悟。
半個時辰后，山下渡口。
平日里冷清的渡口，此刻擠滿了周遭數十村落的百姓，人頭攢動，喧鬧不止。
渡口青石高臺之上，立著兩名身著青布道袍的年輕修士。
二人面色冷淡，目光淡漠掃過下方密密麻麻的凡人百姓，眼神之中帶著毫不掩飾的漠然，如同凡人看著滿地螻蟻。
他們正是青玄門的外門執事弟子，奉命下山招收新的外門學徒。
高臺旁擺放著一枚半人高的乳白色晶石，通透溫潤，隱隱流轉淡淡白光，正是測靈石。
“安靜！”
一名年長的青袍修士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傳入所有人耳中，自帶一股超凡脫俗的威壓，喧鬧的人群瞬間鴉雀無聲。
“我青玄門擇徒，不問出身、不問貧富，唯論靈根！”
“凡十四至十六歲少年，可上前測靈！有靈根者，錄入外門，賜功法、供靈石，入我仙門！”
“無靈根者，速速退去，莫要在此喧嘩耽誤時辰！”
話音落下，下方無數少年眼神驟然熾熱，紛紛摩拳擦掌，躍躍欲試。
在凡俗百姓眼中，只要能踏入仙門，便是一步登天，從此脫離饑寒戰亂，得長生機緣。
一個個少年依次上前，將手掌貼在測靈石上。
晶石或微光一閃，或毫無反應。
“無靈根，退下。”
“微弱雜靈根，資質低劣，不堪修行，離去。”
“下品三靈根，尚可，錄入外門候選！”
一聲聲宣判響起，有人狂喜落淚，有人失魂落魄，痛哭流涕。
絕大多數少年，皆是無靈根或是最差的雜靈根，連踏入仙門的資格都沒有。
修仙機緣，何其吝嗇。
數十人中，方能勉強選出一二資質尚可之人。
世事殘酷，在此刻展現得淋漓盡致。
沈硯站在人群最外圍，靜靜看著這一切，面色平靜，心中默默復盤。
雜靈根、雙靈根、三靈根、天靈根……
他默默記著修士口中的資質劃分，心底已然有了預判。
數年古玉溫養，他體魄異于常人，卻從未感受過所謂的天地靈氣，大概率，便是最廢的雜靈根。
可他沒有退走。
螻蟻尚有求生之心，他苦熬十五年，唯一的機會就在眼前，縱使希望渺茫，也絕不能放棄。
良久，隊伍漸漸走到末尾。
輪到了沈硯。
他緩步走上青石高臺，在兩名修士淡漠的目光中，緩緩伸出手掌，貼在了冰涼的測靈石之上。
下一瞬。
測靈石微微亮起一層灰蒙蒙的淡光，光芒微弱至極，搖搖欲墜，幾乎肉眼難辨。
看到這一幕，那名負責測靈的青玄門弟子眉頭瞬間皺起，眼中閃過一絲不耐與鄙夷。
“四雜靈根，金木水火四氣混雜，無主靈，靈氣吸納滯澀無比。”
“廢根骨，百年難入煉氣中層，毫無修行價值，不合格，速速退下！”
冰冷的宣判聲落下。
周圍殘存的百姓紛紛投來同情、譏諷的目光。
果然又是一個廢物。
青石臺上的沈硯，指尖貼著冰涼的晶石，臉上沒有失落，沒有不甘，唯有心底一片澄澈冷靜。
四雜靈根，最差的凡仙資質。
難怪他苦修數年吐納訣，始終無法引氣入體。
原來從一開始，他便是修仙界最底層的廢人。
可就在修士揮手準備驅趕他的剎那，沈硯胸口處的那枚青紋古玉，極其細微的顫動了一瞬。
無人察覺的幽暗微光，悄然滲入測靈石。
黯淡的晶石灰光，極其隱晦地，微微凝實了一絲。
微乎其微，轉瞬即逝。
那名修士眉頭微挑，似有錯覺，隨即搖搖頭，只當是光線誤差，懶得多看一眼，淡漠開口：“罷了，今日人數不足，缺一名雜役學徒，你這資質雖廢，體格尚可，便錄入外門雜役，隨我回山吧。”
雜役學徒。
算不上真正仙門弟子，只配做宗門苦力，掃山、劈柴、煉丹燒火、打理藥田，所得資源微乎其微，終生難有大成。
是仙門最底層的螻蟻，是所有修士眼中的墊腳石。
周遭眾人嘩然，隨即盡數釋然。
廢物終究是廢物，頂多混一口仙門粗糧，談何問道長生。
唯有沈硯垂在身側的手指，微微蜷縮。
他抬眼望向遠方云霧繚繞的青涼山深處，望向那傳聞中的青玄門仙山。
廢根骨又如何？
螻蟻又如何？
亂世凡俗，他孑然一身，無依無靠，唯有一條性命、一顆不肯認命的心。
別人靠天賦登天，他便以凡骨熬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