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合歡燃燼,辭卿無歸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淡,淡到像是在敘述一件早就放下了的事情。
但他的目光在我臉上停了片刻,又移開了,落在窗臺上那盆蔫了的花上。
安哥兒在搖籃里忽然哭了。
翠微去抱,怎么哄都不好。
顧行舟沒有多問,起身走到搖籃邊上,伸手在安哥兒面前晃了一下腰間那枚舊銅哨。
安哥兒被那個亮閃閃的東西吸引住了,哭聲斷了,伸手去夠。
顧行舟便將銅哨解下來,用帕子擦了擦,遞給他玩。
安哥兒攥著銅哨塞進嘴里啃,口水淌了滿手,咧著嘴無聲地笑了。
翠微松了口氣。
我說:“那是行軍的東西,別給他弄臟了。”
“不礙事,反正也用不著了,”
顧行舟將安哥兒小手上的口水擦了擦,聲音隨和,“回頭我給他做個木頭的,磨圓了棱角,比這個安全。”
他說完又看了我一眼。
“沈姑娘,你還在調合歡香么?”
我怔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那年送藥材的箱子上沾了一點香氣,軍帳里好幾天都散不掉。我問沈掌柜是什么香,他說是妹妹平日調著玩的。”
他頓了頓,像是在回憶:“后來行軍路上偶爾聞到合歡花的味道,總會想起那個冬天。”
這些話說得平平淡淡的,沒有一個字出格。
可我忽然覺得鼻子有些酸。
那味合歡香,我替裴玄胤調了一世。
他至多說了一句“不難聞”,還把它記到了柳嫣頭上。
而這個人只是聞到過一次,隔了幾年,還記得。
翠微后來悄悄告訴我,那天下午,裴玄胤差人來沈家遞了帖子,說要見我。
沈淮讓人擋了回去。
裴玄胤的人走的時候,從巷口的馬車里往院子里看了一眼。
院子里,顧行舟正蹲在地上逗安哥兒,手里舉著一根合歡花枝,上面綴著粉白的絨花。
安哥兒坐在竹席上伸手去抓,抓不到便笑,笑聲清亮。
我站在旁邊,也在笑。
翠微說,裴玄胤的人在巷口站了很久,看完才走。
那根合歡花枝,是顧行舟早上在京郊折的。
他記得我喜歡合歡花。
裴玄胤連這株花是我種在他院子里的,都不知道。
第二日清晨,天剛麻亮,翠微急匆匆跑進來。
“夫人,公爺跪在咱們門外了。”
我披衣出去。
隔著門縫往外看,裴玄胤跪在沈家的石階下面,膝蓋抵著石板,雙手擱在腿上,脊背挺得筆直。
他沒有穿官服,也沒有帶隨從,一件半舊的青衫,衣擺被露水洇濕了一片。
不知道跪了多久了。
沈淮站在廊下擰著眉頭:“阿蘅,要不要讓人把他扶走?這樣跪著,叫外人看見不好。”
“讓他跪著吧。”
我說完這句話的時候聲音很平,平得連自己都有些意外。
巳時過了半刻,我讓翠微開了門。
裴玄胤跪著沒有動,抬頭看我。
他的面色比上次見更差了,顴骨底下凹進去一塊,下巴上冒了青茬。
他這個人從前是最講究儀容的,何時這樣狼狽過。
我在門檻內站住了。
“公爺有話,站起來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