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園東望------------------------------------------，陳遂被鳥叫聲吵醒。，是一群。嘰嘰喳喳的，在老槐樹上開大會。有一只叫得特別響亮，聲音又尖又亮，像是站在最高的枝頭上對著全天下宣布：天亮了！都起來！，愣了好一會兒，才想起來自己在哪兒。頭頂是老屋的檁條和瓦片，有一塊瓦破了，透下一道細細的光柱，灰塵在光柱里慢慢飄。身下的床板硬邦邦的，硌得腰酸背痛。，像一場大夢?？善茢〉睦衔?、滿院的雜草、供桌上母親的照片、還有角落里那只一動不動的壁虎，都在提醒他——這不是夢。，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肩膀，走出門去。，給了他回來的第一縷溫柔。，纏在山腰上，像一條白綢帶。太陽從東山頭冒出來，金色的光從山脊背后漏下來，把霧氣染成半透明的淡金色。遠處的梯田層層疊疊，一半被霧遮著，一半露在光里。青的是茶樹，黃的是稻茬，綠的是山坡上的野草和灌木。幾種顏色交織在一起，像誰用毛筆蘸了顏料，在宣紙上隨手點染出來的。，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諝馐菦龅?，帶著露水的濕意和泥土的清香，混著草木被露水打濕后特有的微腥。這口氣吸進去，涼絲絲的，從鼻腔一路涼到肺里。城里的空氣不是這個味道。城里的空氣里有尾氣、有油煙、有空調排出來的熱風，什么都有，就是沒有這個——干凈。，回來也值了。他在心里這么跟自己說。說完了又覺得好笑——也就只剩這點安慰了?！渡骄忧镪浴贰Ｉ倌陼r背的，現在還能記得大半：“空山新雨后，天氣晚來秋。明月松間照，清泉石上流?！?，哪里好說不上來?，F在站在這山野之間，聞著雨后初晴的空氣，看著霧氣和晨光在山谷里交纏，才明白王維在說什么。他寫的不是景，是一種活法。一個人如果能在這種地方安靜地待著，看四季輪替、草木榮枯，他就不會浮躁，不會急功近利，不會為了利益背叛任何人。。當年的他，只想離開。。說是路，其實已經不太像路了。野草從兩側蔓延過來，把路面擠得只剩窄窄一條縫?？伤叩貌⒉宦@條路他小時候走過太多次，每一步臺階、每一處長苔的位置，像是刻在骨頭里的程序。腳自己就知道該抬多高，該往哪兒拐。。是他們村祖輩留下來的，據說種了有上百年。他記得小時候，清明前后，滿山都是采茶的人。大人們腰間系著竹簍，手指在茶樹上翻飛，嫩嫩的芽尖一掐一個，隨手往簍里一丟，動作又快又準。嘴里還唱著采茶歌，調子簡單，詞也簡單，翻來覆去就那么幾句——“三月采茶茶發(fā)芽，阿妹采茶哥種田”——可唱得滿山滿谷都是。小孩子們在茶樹間鉆來鉆去，捉迷藏，抓螞蚱，偶爾被大人一把揪出來，往嘴里塞一片嫩茶葉，“嘗嘗甜不甜”，然后笑著罵一句“去去去別在這搗亂”。
那時的茶山是活的。每一棵茶樹都有人管，每一寸土都有人翻。春采茶，夏除草，秋施肥，冬修剪，一年四季都有活干。茶山養(yǎng)活了好幾代人。
現在呢？
陳遂站在茶山腳下，愣住了。
藤蔓，到處都是藤蔓。粗的有手指那么粗，細的像亂頭發(fā)絲，纏在茶樹上，密密匝匝地絞著、勒著。有些茶樹已經被絞死了，枯黃的枝干從藤蔓堆里伸出來，像溺水的人探出水面的一只手。沒死的，也矮矮地趴在地上，葉子黃不拉幾的，蜷縮著，稀稀拉拉的，像茍延殘喘的老人頭頂的頭發(fā)。茶壟之間的石階被野草吞沒了，幾乎看不出原來的路。幾棵松樹不知什么時候長出來的，已經躥了老高，遮住了陽光，把茶林變成了陰翳之地。
陳遂心里揪了一下。不是那種劇烈的痛，是悶悶的、鈍鈍的，像有人拿木棍在胸口搗了一下。
這片茶山，是他記憶里最繁盛的地方。滿山茶香，滿山人氣，滿山生機?，F在它變成了這個樣子。沒有人管，沒有人在意，像一個被遺棄的老人，獨自在這里荒著、爛著，慢慢死掉。
他蹲下來，撥開一片雜草，把手按在地上。土是硬的，干巴巴的，手按上去不會留下痕跡。他記得小時候這片土又松又軟，深褐色，抓一把在手里能攥成團，松開手就散開，帶著腐殖質特有的溫潤氣息。因為每年冬天都會翻耕、施肥，土地是有生命的。
現在它硬了。長年沒有人翻耕，沒有人施肥，沒有人澆灌，它就一點一點地死掉了。
土地跟人一樣。被冷落久了，心就硬了。
他站起來，繼續(xù)往高處走。走到山腰的一個小平臺，忽然停住了。
前面有人。
一個女人，穿著一件灰撲撲的舊外套，蹲在一棵老茶樹旁，正用手一點一點地拔著纏在樹上的藤蔓。動作很慢，但很仔細，像在拆一顆定時**。她身后的竹簍里已經裝了半簍清理出來的雜草和藤蔓。晨光照在她側臉上，把幾縷碎發(fā)染成了淡金色。
陳遂的心跳漏了一拍。
二十年了。他從來沒有想過，他們會在這樣的場景里重逢。他曾經設想過很多種可能——在某次同學聚會上，在某個親戚的婚禮上，或是在村口偶然碰見。他甚至想過他們可能永遠也不會再見了?？伤麖膩頉]想過，他會是一個落魄到極點、滿身狼狽的失敗者，蹲在荒了十幾年的老茶山上，跟她撞個正著。
他想往后退。腳卻釘在原地，動不了。
這時候，女人直起身來，捶了捶腰，轉過頭——
四目相對。
她的臉瘦了，顴骨微微凸出來，眼窩比記憶里深了些，下巴也尖了。皮膚比以前黑了些，是常年被山風吹、被太陽曬的那種健康的黑。眼角有幾道細紋，不深，但已經有了。頭發(fā)隨便扎在腦后，幾縷碎發(fā)貼在額角上，被汗水打濕了。手上有泥，有草屑，指甲縫里黑黑的。
可那雙眼睛沒變。還是像少年時一樣，安靜的，清澈的，像山間那潭從來沒人攪過的深水。
陳遂張了張嘴。想說點什么——“我回來了”？太輕?！皩Σ黄稹?？又太重。二十年了，他不知道第一句話該說什么。這二十年里有太多空白，太多虧欠，堵在喉嚨里，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最后還是方嶼先開了口。
她看著他，臉上沒有驚訝，沒有憤怒，沒有欣喜，也沒有委屈。就那么安安靜靜地看著，像看一個出了一趟遠門、終于回來了的故人。
她說：“你回來了。”
就四個字。嗓音有些發(fā)干，可能是太久沒說話了，也可能是這二十年把嗓子里的水分都熬干了。
可是這四個字，一下子砸進陳遂心里最軟的那塊地方。
這二十年里，他見過太多人精。談生意的、應酬的、合作的、競爭的，那些人說話一套一套的，客客氣氣的，每一句都透著分寸和試探?？蓻]有一句，能像“你回來了”這四個字一樣，讓他差點沒繃住。
她沒有問他為什么回來。沒有問他這些年在外面混得怎么樣。沒有問他怎么把自己搞成這副樣子。她只是說，你回來了。就好像他從來沒有離開過，就好像這二十年不過是一段稍微長了點的出差。
“嗯?！彼穆曇粲悬c啞，趕緊清了清嗓子，“回來了?！?br>方嶼點了點頭，沒再多說什么。彎腰拎起竹簍，從他身邊走過。竹簍在背上晃了一下，沉甸甸的。
走出七八步遠的地方，她停了一下。沒有回頭，只是微微側了側臉。
“后山的黃精今年長得好。你要是還記得怎么挖，有空可以去看看?！?br>然后她就走了。身影消失在茶樹叢后面，被那些半死不活的茶樹枝葉遮住了。
陳遂站在山坡上，很久沒有動。
山風從山谷里吹上來，吹動茶樹的葉子沙沙地響。太陽已經完全升起來了，霧氣散盡，整個后山清清楚楚地展現在他面前。
她還記得。記得他認得黃精。記得他們小時候一起上山采藥。她什么都沒說，又什么都說了。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這雙手，曾經簽過幾百萬的合同，握過無數人的手，也在看守所的指紋機上按過無數次紅泥印?，F在它們空空的，什么都沒有。
他想起少年時方嶼教他背的一首詩。賈島的《尋隱者不遇》：
“松下問童子，言師采藥去。只在此山中，云深不知處?！?br>那時他覺得，這首詩寫的是一個高人。隱居在山里，采藥為生，行蹤不定，連童子都不知道他具體在哪兒。方嶼說不對，她說，這詩寫的是一棵草。一棵長在山里、等人來尋的草。
當時他沒聽懂。一個高中生理解不了一個山里丫頭的話。
現在他明白了。方嶼就是那棵草。她一直在這片山里，等人來尋。等了二十年，等到她自己都不指望有人會來了。
而他就是那個迷路的采藥人。在山外轉了二十年，最后兩手空空地回來，才發(fā)現，他要找的東西，一直都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