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與賬本------------------------------------------。，隔著一道薄薄的木板墻，聽得一清二楚。一個是**王桂蘭的嗓門，又尖又亮；另一個是妹妹劉婷的聲音，軟綿綿的，帶著點撒嬌的尾音。“媽，你就讓姐把名額讓給我嘛。我在學校成績比她好，她去了也是浪費。”。，補丁摞補丁，有一塊還是用她爸的舊汗衫縫的。枕頭邊放著一本翻到卷邊的《高中代數》，書頁上壓著一支寫不出水的鋼筆。空氣里有股煤球爐子的味道，混著隔夜白菜幫子的酸氣。……她十六歲時住的屋子。——，她嫁給趙海，婚后第三年開始挨打。1975年，趙海升了車間主任，在外面養了人，回家打她打得更狠。1978年她提出離婚，趙海把她趕出家門，連件換洗衣服都沒讓拿。后來她一個人在南方的電子廠流水線上干了十年，四十二歲那年查出胃癌，死在職工宿舍的鋼絲床上，床頭的鐵皮柜里只有三百二十七塊錢。：這輩子，活得太虧了。。“姐，你醒了沒有？”劉婷的聲音到了門口，帶著點不耐煩。。，深吸一口氣，再睜開時，眼底已經沒有了前世的悲苦，只剩下一種沉甸甸的、經過淬煉的冷靜。。，她記得。
記得這年是一九六五年，記得高考就在下個月，記得自己考上了省城師范學院，也記得——這張錄取通知書，后來被劉婷搶走了。
劉婷，她的親妹妹，去年開始變得不太一樣了。說話做事突然有了種不屬于這個年代的精明，嘴里時不時蹦出些“投資資源人脈”這種詞，連走路姿勢都變了。劉欣前世只覺得妹妹變得陌生，但沒多想。
現在她知道了。
劉婷是穿過來的。
而且正在用穿越者的“先知”優勢，一步一步踩著她往上爬。
“劉欣！”劉婷推門進來，看到她還躺著，臉上的表情飛快地閃過一瞬不耐煩，又換上了乖巧的笑，“媽叫你出來說話呢。”
劉欣慢慢坐起來，看著眼前這張熟悉又陌生的臉。十六歲的劉婷，長得確實好看，皮膚白，眼睛大，笑起來有兩個酒窩。前世她一直覺得妹妹是家里最懂事、最討人喜歡的孩子。
現在再看，那笑容底下藏著的東西，騙不了活過兩輩子的眼睛。
“知道了。”劉欣站起來，拿起床頭那本《高中代數》，隨手翻了兩頁，“媽找我什么事？”
“好事。”劉婷笑得甜甜的，挽住她的胳膊，“走吧，出去說。”
堂屋里，王桂蘭正坐在八仙桌旁擇韭菜，旁邊坐著她爸劉建設，悶頭抽煙。桌面上擺著一個搪瓷茶盤，上面放了兩杯白開水，看著像是要談正經事的陣仗。
劉欣坐下，不急不躁地等他們開口。
王桂蘭咳了一聲：“欣欣啊，媽跟你商量個事。你那個大學的名額，能不能讓給婷婷？”
直截了當。
劉欣挑了挑眉，沒有說話。
王桂蘭繼續說：“婷婷成績也不差，復習一年明年肯定能考上，但今年**好，**找人問了，說是名額可以內部調劑，你讓出來，婷婷就能頂上去。”
劉建設把煙掐滅，開口了：“你是姐姐，讓著妹妹是應該的。”
劉欣看著眼前這對上輩子從來沒有替她說一句話的父母。前世她讓了，讓出了錄取通知書，讓出了留城工作的機會，最后讓得一無所有，死在異地他鄉的鐵架床上。
“讓，可以。”劉欣開口，聲音平靜得像在說今天的天氣。
三人同時愣住。王桂蘭沒想到她答應得這么干脆，準備好的說辭全憋了回去。
“但是。”劉欣話鋒一轉，“有條件。”
劉婷的笑僵了一瞬，隨即又恢復：“姐，咱們是一家人……”
“一家人明算賬。”劉欣從口袋里掏出一個小小的筆記本——那是她前世記賬用的習慣，重生后身體還保留著。她翻開本子，上面已經列好了幾行字，鋼筆字跡端端正正。
“大學名額，換三樣東西。第一，”她抬頭看向王桂蘭，“三百塊錢現金，我要帶走的。”
王桂蘭的臉一下子黑了：“三百？你當**開銀行呢！”
“第二，”劉欣不搭理她，繼續說，“家里東邊那間小偏房，過戶到我名下。我不要地契，寫個字據就行，按手印。”
“第三，”她轉向劉建設，“從此以后，我的婚事我自己做主，你們不能干涉，也不能收任何人的彩禮。”
堂屋里安靜得能聽見煤球爐子上的水壺在咕嘟。
劉建設的臉漲得通紅，猛地一拍桌子：“你這是要跟家里斷絕關系！”
“爸，”劉欣的語氣始終不緊不慢，“我只是在做交易。你們想要我的大學名額，我開價。公平合理，童叟無欺。”
王桂蘭氣得直哆嗦：“你個沒良心的！我們養你這么大……”
“媽，”劉欣打斷她，聲音依然平靜，“養我花了多少錢，您心里有數。我五歲起就幫著燒火做飯，七歲去地里撿麥穗，十三歲開始寒暑假去街道糊紙盒貼補家用。這些年我掙的錢，比花的多。”
她翻開筆記本的另一頁，上面密密麻麻記著數字——前世她在電子廠當了十年流水線組長，算賬的本事是刻在骨頭里的。
“您要是覺得虧，我可以再減五十。***，不能再少了。”
王桂蘭說不出話來。
劉婷在旁邊看著，眼神變了又變。她從一開始的得意，到中間的緊張，再到現在的……忌憚。
這個姐姐，怎么跟上輩子不一樣了？
“姐，你這算得也太清楚了……”劉婷勉強笑著打圓場。
“清楚點好。”劉欣看著她，目光平靜得像一潭死水，“不清不楚的賬，最容易爛。”
堂屋里陷入僵持。
劉建設悶頭又點了根煙，抽了半截，突然問：“你要那間偏房干什么？”
“落腳。”劉欣說，“如果哪天我在外面過不下去了，至少有個地方可以回來。不至于流落街頭。”
這話說得太實在了，實在到老兩口都沒法反駁。
王桂蘭還想說什么，劉建設把煙掐了：“偏房不能給你，但可以給你住。三百沒有，家里只有一百八。婚事……你自己看著辦，別丟我們劉家的臉就行。”
劉欣在心里快速過了一遍。一百八，加上她自己攢的二十多塊，有二百出頭。在那個年代，這筆錢足夠她在鄉下安頓下來。
“成交。”她伸出手。
劉建設愣了愣，最終和她握了一下。
劉婷在邊上笑得有點僵。
談判結束，劉欣回到里屋，開始收拾東西。她翻出壓在箱底的兩件換洗衣服，一件打著補丁的棉襖，還有那雙刷得發白的解放鞋。
劉婷跟了進來，靠在門框上，手里拿著一把木梳慢慢梳頭：“姐，你就這么走了？不打算高考了？”
“你不是要名額嗎？給你了。”
“你就甘心？”劉婷的語氣里有試探，也有一絲得意，“本來可以上大學，當個城里人……”
“一個名額而已。”劉欣把衣服疊好，塞進一個舊帆布旅行袋，“你拿得走，是你的本事。我拿得回來的，是我的本事。”
劉婷的手頓了一下。
“姐姐你說什么呢，我又不是搶你的……”
“沒搶。”劉欣拉上旅行袋的拉鏈，抬起頭，對劉婷笑了笑，“你是拿東西換的。交易而已，你情我愿。”
她拎起旅行袋，走過劉婷身邊時停了一下：
“對了，忘了告訴你。下鄉報名的地方，今天下午還開門。我已經去過了。”
劉婷的笑容終于徹底掛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