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慶------------------------------------------。。林聽晚用鋼琴跟他合，一遍一遍地對和聲，找氣口，調整節奏。她是合唱團的首席鋼琴伴奏，耳朵毒，脾氣也不小。白亦樂唱錯一個音，她就停下，手指懸在琴鍵上，不說話，就那么看著他。。。因為他知道，林聽晚認真起來的時候，就是他最該認真的時候。，他們已經把整首歌順了不下二十遍。林聽晚用手機錄了一版完整的，兩人坐在琴凳上一起聽。聽完，她沉默了一會兒，然后說：“副歌最后一句，‘假擁有一場’，你再收一點。不要太滿，太滿就不像了。”。他明白她的意思。這首歌的情緒不是爆發，是克制。越克制，越讓人難受。，林聽晚沒有來。，等了她半個小時。然后收到一條消息。："今晚合唱團臨時加練，去不了。你自己練，別偷懶。"："對了，你演出穿什么？"："……沒想好。可能就穿平時的衣服。"："不行。"："為什么不行？"："因為你平時的衣服都是T恤。你第一次登臺，穿T恤上去，觀眾會覺得你是來修音響的。"，笑了一下。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這件洗到領口有點松的灰色T恤，不得不承認她說得對。
林聽晚："我幫你借了件西裝。明天給你。不用謝。"
他還沒來得及回復，她又發了一條。
林聽晚："別問借的誰的。也別嫌大。你本來就沒有什么肩膀。"
白亦樂把打了一半的“謝謝”刪掉，換成一個字。
白亦樂："行。"
第六天，校慶當天。
整個江城大學到處都是歡迎校友的**和氣球。主教學樓前搭起了臨時的簽到處，穿著紅馬甲的志愿者在引導返校的校友。大禮堂外面排起了長隊，沒有票的學生擠在門口，希望能等到有退票的。
傍晚五點，他收到林聽晚的消息。
林聽晚："西裝在我宿舍樓下。你來拿。"
林聽晚："我媽來了，我得去陪她吃飯。就不去**找你了。你別緊張。"
林聽晚："算了，你肯定會緊張。那你就緊張著吧。緊張著唱更好。"
白亦樂看著這三條消息，笑了一下，然后把手機揣進兜里。
六點，他去林聽晚宿舍樓下拿了一套黑色西裝。不大不小，剛好能穿。他站在公共衛生間的鏡子前看了看自己——白襯衫，黑西裝，球鞋。
他沒有皮鞋。
算了。就這樣吧。反正臺下的人也不會看腳。
六點四十分，大禮堂**。
白亦樂站在側幕條后面，透過幕布的縫隙看臺下。大禮堂坐滿了人，目測有兩千多。前排是校領導和返校的校友，中間是學生，后排擠滿了沒座位的觀眾，連過道上都站了人。
舞臺上的燈光亮得刺眼。
他攥了攥麥克風。手心里全是汗。
“下一個是你吧？”身邊的一個女生小聲問。她是今晚的主持人之一，大三，播音主持專業的，手里拿著節目單。
白亦樂點頭。
“你的節目名稱是什么？”她看著節目單上的空白處，皺了下眉，“你報節目的時候沒填名字。現在填一下，我好報幕。”
白亦樂想了想，說：“《平庸》。平地的平，庸俗的庸。”
女生在節目單上寫了幾個字，抬頭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然后轉身走了。
七點十分。
臺上的民謠彈唱結束，掌聲稀稀拉拉地響了幾秒。主持人走上臺，對著手卡念：“下一個節目——獨唱，《平庸》。表演者，白亦樂。”
臺下響起一陣禮貌的掌聲。有幾個人在交頭接耳。白亦樂聽到有人小聲問：“白亦樂是誰？”
他不知道。
他深吸一口氣，從側幕走了出去。
燈光追著他，把他整個人照得發白。他走到舞臺中央，站在麥克風前。臺下兩千多人的臉變成了模糊的光斑，看不清表情，只能感覺到他們的存在——那種密密麻麻的、安靜的存在。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么。
忘了。
腦子一片空白。排練了六天的開場白，一個字都想不起來。
臺下有人輕輕笑了一聲。前排有個女生小聲說：“他是不是忘詞了？”
白亦樂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
然后他放棄了開場白，直接對著麥克風說：“這首歌，叫《平庸》。作詞，佚名。作曲，佚名。”
他頓了頓。
“演唱，白亦樂。”
鋼琴前奏響起。不是林聽晚——她在臺下，正坐在第三排靠過道的位子上，雙手攥著扶手，比他還緊張。彈鋼琴的是音樂學院的伴奏老師，林聽晚把譜子提前給了她。
前奏不長。幾個鋼琴音符之后，白亦樂開口了。
“總覺有預期——會掉入我的眼里——”
聲音從麥克風里傳出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但音準穩得驚人，像是那點顫抖反而是刻意設計的處理。臺下的交頭接耳聲在這一句之后停了。
“畫里的縫隙——填入你美麗——”
“隨遇又惋惜——這風景有些歉意——”
“我的灰雨衣——羞于留給你——”
他在唱。不是在表演，是在說話。不是在對著兩千人表演，是在對自己說那些說不出口的話。他的聲音里沒有炫技的高音，沒有刻意的撕心裂肺，只有一種認真的、克制的、近乎于誠懇的表達。
“應該有余地——止惻隱的心——彌望你——”
“任秋葉卷起——話就落地——適配這可惜——”
然后副歌來了。
“我要攢熱情送你光榮離場——”
“借西裝遮平庸模樣——”
“留下一個——好人的印象——”
“今天先大方——明天再流浪——”
他唱到“借西裝遮平庸模樣”的時候，下意識地拉了拉袖子。這個動作是排練時沒有的，不是設計好的，是他在臺上忽然意識到自己正穿著一件借來的西裝，站在一個不屬于他的舞臺上，唱著一首不屬于這個世界的歌。
臺下有人摘下了眼鏡。
是前排一個穿著灰色襯衫的中年男人。他摘下眼鏡之后沒有擦，就那么拿在手里，忘了戴回去。他的妻子在旁邊看了他一眼，沒有問。因為她自己也正用手背悄悄按著眼角。
第三排的林聽晚松開了攥緊的扶手。不是因為不緊張了，是因為她發現自己的手在抖。她聽過這首歌二十多遍，每一個氣口、每一個音準都爛熟于心。但這是她第一次在兩千人面前聽到它。和在音樂教室不一樣。不一樣。比任何一次排練都更好。
“我要用暗淡蓋你璀璨的傷——”
“別回應——讓煙慢慢講——”
“燙一個洞——留一點念想——”
“就當給我紋個理想——”
“假擁有一場——”
不是爆發。是更大的克制。副歌的情緒沒有往上推，反而更收了。像一個本來可以哭的人，偏偏選擇了笑。
臺下沒有掌聲。
不是不好聽。是沒有人敢先動。
靜了整整幾秒鐘。然后前排那個摘了眼鏡的中年男人第一個站起來。接著是他身邊所有的人。第三排、第五排、第十排、最后一排——整個大禮堂的人像被什么東西從座位上拎起來，掌聲從四面八方涌向舞臺中央。
白亦樂站在追光燈里，看著臺下模糊的光斑變成了一片站立的、鼓掌的、模糊的人海。
他鞠了一躬，然后從側幕走了下去。腳步有點飄。
**，主持人攔住了他。
“等一下——”
白亦樂停下。
“剛才有人錄了視頻，已經傳網上了。”她把手機舉起來給他看，屏幕上是一個視頻頁面，發布不到三分鐘，播放量已經破了兩千。“你自己看評論。”
白亦樂接過手機。屏幕上的評論區像彈幕一樣在刷新。
這是原創？？？江大什么神仙？？？
開口跪。真的跪了。
我不認識這個人。但我聽哭了。
有沒有人知道這歌叫什么？急急急急急
我室友是江大的，說叫《平庸》。全網搜不到。
搜不到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這是首演。第一次有人唱。
那他是原唱？？？
視頻簡介寫著：演唱白亦樂，作詞佚名，作曲佚名。佚名是誰？？？
佚名不是誰。佚名就是沒有名字。他寫的是找不到作者。
找不到作者是什么意思？？？這歌是他自己寫的？？
如果他自己寫的為什么不署名？如果是別人寫的為什么全網搜不到？不行了我腦子要炸了
白亦樂把手機還給主持人。
“你不看看播放量嗎？”她說，“照這個速度，到明天早上就破百萬了。”
白亦樂沒說話。他不知道該說什么。他只是一直在想：薛之謙、姜蔓——這些名字在這個世界沒有人認識。但是他們的歌，此刻正在被兩千人鼓掌。
還有更多人在手機屏幕上看。
他想，如果有一天能讓他們知道就好了。不是讓他們知道這首歌在這個世界也被喜歡。而是讓他們知道，他一直記得。
走出**的時候，手機震了一下。
林聽晚："西裝不用還了。"
林聽晚："穿西裝好看。以后上臺都穿這個。"
然后第三條。
林聽晚："我媽說，你唱得比她聽過所有的明星都好。她是認真的，不是客氣。"
白亦樂盯著屏幕，笑了。然后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白亦樂："你怎么跟**說我的？"
過了很久，林聽晚才回。
林聽晚："你是我發小啊。"
林聽晚："怎么了？"
白亦樂："沒什么。就是問問。"
他把手機揣進兜里，沿著校園的主干道往回走。大禮堂外面還有人在討論剛才那首歌，有人哼著《平庸》的副歌旋律從身邊走過，哼得不太準，但很認真。
他低著頭，走得很快。
回到宿舍，周沖一把從床上蹦下來，雙手抓著白亦樂的肩膀，臉上是那種“我要是不抓著你就飛了”的表情。
“哥。親哥。你跟我說實話。”
“什么？”
“那首歌是你寫的？”
白亦樂搖頭。“不是。”
“那誰寫的？”
“不知道。”
“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周沖的表情像是被一道高數題卡住了，“你唱了一首你不知道誰寫的歌？然后你還知道這首歌叫《平庸》？”
白亦樂把西裝脫下來，掛到床頭。“有人寫的。但不是這個世界的。”
“哈？”
“沒事。我瞎說的。”
周沖撓了撓頭，顯然沒打算在這個問題上深究。“行吧。不管了。跟你說正事。你那個視頻——就剛才校慶那個——現在播放量已經三十多萬了。三十多萬！你知不知道這是什么概念？咱們學校官微發校慶新聞稿，三天加起來都沒這個播放量。”
“然后呢？”
“什么然后呢？你紅了啊！評論底下好多人都在問你是誰，還有人要你的微博。對了，你有微博嗎？”
“沒有。”
“趕緊注冊一個！趁著現在流量還在，你——”
“沖哥。”
“嗯？”
“我明天還要畢業答辯。”白亦樂說，“我還沒背熟稿子呢。”
周沖張了張嘴，像是被什么東西噎住了。過了好一會兒，他說：“你剛唱了一首全網爆的歌，然后你現在告訴我你明天要去答辯？”
“對。”
“白亦樂，你是我見過最離譜的人。”
白亦樂沒反駁。他爬到上鋪，拿出電腦打開PPT，翻到做了標注那一頁。然后他的手機又響了。
這次不是林聽晚。
是一個陌生號碼。
他猶豫了一下，接起來。“喂？”
“請問是白亦樂嗎？”
一個男聲，語調平穩，語速不快，每個字都像是經過斟酌之后才放出來的。不是周沖那種大嗓門，也不是輔導員那種溫吞。是一種讓人聽了會不自覺地坐直的聲音。
“我是。請問您是——”
“林見山。”
白亦樂手里的筆掉在了被子上。
“林聽晚的哥哥。”對方頓了頓，像是在確認他有沒有跟上，“昨晚在音樂教室門口，我聽過你唱這首歌。今天校慶我也在現場。”
白亦樂不知道說什么。他拿著手機，看著上鋪的床板，腦子飛速轉著——林見山在音樂教室門口？他那天晚上就在門外？他聽到了多少？他為什么今天才聯系自己？
林見山似乎不需要他的回應。他繼續說，語氣還是那副不緊不慢的樣子，像是陳述一個不需要討論的事實。
“你現在方便嗎？我在你宿舍樓下。下來一趟。”
電話掛斷了。
白亦樂盯著手機屏幕，通話結束的頁面慢慢變暗。周沖從下鋪探出頭來。
“誰啊？”
白亦樂掀開被子，翻身下床。
“林聽晚她哥。”
周沖愣了一秒，然后發出一聲意義不明的感嘆。“哦——大舅子來了。”
白亦樂沒有回頭。
他穿上球鞋，打開宿舍門，走進了走廊里六月的晚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