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破碎的晚霞
下午五點四十，夏末的夕陽斜斜扒在居民樓的防盜窗上，橘紅色的光鋪滿狹小的客廳。
林舟剛擰開家門，拖鞋還沒換穩，就聽見臥室里傳來極輕的抽泣聲。
不是放聲大哭，是從喉嚨縫里擠出來的細碎嗚咽。
他彎腰換鞋的動作一頓，指尖瞬間繃緊。
玄關的鞋柜上擺著一雙嶄新的白色帆布鞋，鞋邊干干凈凈，是侄女林晚最喜歡的款式。這雙鞋是他上周特意抽空去商場買的，林晚當時眼睛亮得很，抱著鞋小聲跟他說，明天上學終于有新鞋穿了。
可現在，這雙鞋隨意丟在地上，鞋面上沾著好幾塊發黑的泥印，鞋舌歪歪扭扭翻在外面，看著狼狽又刺眼。
林舟放輕腳步，一步步朝著臥室走過去。
客廳的餐桌上還擺著溫熱的粥和小菜，是嫂子蘇晴下午熬的。自從半個月前林晚開始不愿意上學，蘇晴每天變著花樣做飯，就想哄孩子多吃一口。
整個屋子安安靜靜，只有臥室里斷斷續續的哭聲，輕飄飄的，卻重重砸在林舟心上。
他抬手，輕輕敲了敲虛掩的臥室門。
“晚晚？”
里面的抽泣聲驟然停了。
幾秒死寂過后，沒有回應。
林舟心里一沉，直接輕輕推開了房門。
臥室里拉著厚厚的窗簾，密不透風，把所有夕陽都擋在外面，光線昏暗得讓人壓抑。
十四歲的林晚蜷縮在床角，背靠著冰冷的墻壁，雙腿死死曲在胸前，兩只手緊緊箍著膝蓋。她的腦袋埋在臂彎里，烏黑的長發亂糟糟貼在臉上、脖頸上。
校服外套被揉得皺成一團，隨意丟在床尾，原本干凈的白色校服后背，有一**深色污漬，還沾著幾根細碎的草屑。
聽見開門聲，林晚的身體猛地一僵。
她沒有抬頭，肩膀控制不住地發抖，整個人縮得更緊了，像是在極力把自己藏進縫隙里，躲開所有視線。
“晚晚，抬頭看小叔。”林舟的聲音壓得很低，刻意放軟了語氣，腳步慢慢挪到床邊，不敢靠太近，怕嚇到極度敏感的孩子。
林晚一動不動，依舊埋著頭。
林舟慢慢蹲下身，視線和床角的她平齊。
他能清晰看見孩子露在外面的一小截手腕，細細白白的皮膚上，橫著好幾道深淺不一的紅痕，還有幾處已經結了淺褐色的薄痂。
那些痕跡，一看就是自己摳、自己抓出來的。
林舟的喉結狠狠滾動了一下，心口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緊，悶得發疼。
他抬手，動作極輕，慢慢想去撩開她擋臉的頭發。
指尖剛碰到發絲的瞬間，林晚突然劇烈一顫，猛地抬起頭。
那雙曾經亮晶晶、總帶著笑意的眼睛，此刻空洞得嚇人。
沒有光，沒有情緒，只有一片死寂的灰暗，眼尾通紅，布滿密密麻麻的***。臉上還掛著沒擦干的淚痕，臉頰蒼白得沒有一點血色，嘴唇干裂起皮，嘴角緊緊抿成一條僵硬的直線。
她看著林舟，眼神呆呆的，沒有往日的親昵，只有藏不住的恐懼和怯懦。
“小叔……”她的聲音沙啞干澀，細若蚊蚋，像是很久沒有好好說話。
“我在。”林舟壓住心里翻涌的火氣，盡量讓自己的表情平和，“怎么不吃飯？粥涼了，嫂子特意給你熬的。”
林晚的眼珠微微動了動，視線躲閃著，不敢和他對視，腦袋又一點點往下低。
“不想吃。”
三個字，輕得幾乎聽不見。
這半個月，孩子變化太大了。
以前的林晚活潑開朗，放學回家會嘰嘰喳喳跟家里人講學校的趣事，會纏著小叔講題，會搶著吃家里的零食，愛笑愛鬧。
從半個月前開始，一切都變了。
她開始賴床，每天早上哭著不肯去學校，問她原因，她只會搖頭沉默。回家就躲進臥室，不說話、不吃飯、不看電視、不玩手機，整日整日縮在房間里，窗簾永遠拉得嚴嚴實實。
家里人一開始只當是青春期叛逆，以為是學習壓力大，反復開導、哄勸、談心，沒有半點用處。
蘇晴急得整夜整夜睡不著，日漸憔悴，眼底的黑眼圈重得嚇人。哥林建軍常年在外跑運輸，很少在家，家里大大小小的事，全靠蘇晴一個人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