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儀宮夜（上）------------------------------------------，冬。，銅盆里銀絲炭噼啪作響，將整座宮殿烘得暖意融融。可沈照凰還是覺得冷。，是從骨髓深處一點點爬上來，像無數(shù)只細(xì)小的蟲子在血**游走，所過之處皆成冰霜。她攏了攏身上的狐裘大氅，那是北疆進(jìn)貢的雪狐皮，輕若無物卻暖勝春陽，此刻卻仿佛只是一層薄紗，擋不住那徹骨的寒意。"娘娘，太醫(yī)說您的身子虛，不宜久坐。"貼身宮女小滿捧著暖爐過來，眼眶紅紅的，"您還是去榻上躺著吧，太子殿下說了，今晚一定會來陪您過生辰的。"，那笑容溫婉得體，是十年宮廷生涯刻進(jìn)骨血里的教養(yǎng)。她今年三十歲了，十五歲及笄，十六歲嫁入東宮，二十歲成為皇后，整整十五年的光陰都困在這四四方方的宮墻里。她輔佐夫君**，平定北疆之亂，推行均田新政，被史官譽為"賢后"，被百姓稱頌為"鳳儀天下"。，自己不過是一只金絲雀，只是籠子比別**一些，金絲比別人亮一些罷了。"小滿，你去把本宮妝*最底層那個檀木盒子取來。"她聲音很輕，像一片雪花落在掌心，"再溫一壺酒，要去年埋在西苑梅樹下的那壇醉春風(fēng)。"："娘娘，太醫(yī)說您不能飲酒……""去吧。"沈照凰沒有看她，目光落在窗外那株老梅樹上。今夜無月，雪落無聲，枝頭幾點殘紅在風(fēng)雪中顫巍巍地開著，像是誰滴在雪上的血。，福了福身退下了。。，走到銅鏡前。鏡中的女子依然美麗，三十年歲卻不減風(fēng)華，只是眼角有了細(xì)紋，鬢邊生了華發(fā)。她伸手撫上自己的臉，指尖觸到的肌膚依然細(xì)膩，卻透著一股子病態(tài)的蒼白。。，是毒。，她每日飲用的"補藥"里就藏著慢性毒藥。起初只是嗜睡、乏力，后來是記憶模糊、時常夢魘，到了今年，已經(jīng)發(fā)展到咳血、畏寒、視物昏花的程度。她查過，那毒來自南疆，名為"雙生蠱"，需以雙胞胎之血為引，中蠱者會在三十歲生辰那日暴斃，死狀如睡夢，查不出任何痕跡。
多可笑。她沈照凰，鎮(zhèn)北侯嫡女，才貌雙全的皇后，竟然不是沈家獨女。
她有一個孿生妹妹，一個從出生就被送走、以"庶女"身份在府中長大的影子。她們共享同一份血脈，也共享同一份詛咒。妹妹活著，她才能活；妹妹死了，她也要死。而前世——如果那漫長的十五年也算前世的話——她至死都不知道這個秘密。
她更不知道，那個每日親手為她煎藥、看她飲下的夫君，那個在朝堂上為她說話、在寢殿里與她談心的太子，那個她以為相敬如賓、實則冷漠疏離的蕭景珩，究竟是知情還是不知情。
殿外傳來腳步聲，沉穩(wěn)而從容，是蕭景珩特有的步伐。
沈照凰迅速收斂了所有情緒，轉(zhuǎn)身時已是一副溫婉笑顏。她看著那個身著明黃太子常服的男人走進(jìn)殿來，看著他俊美的面容上帶著慣常的溫和笑意，看著他的眼睛——那雙她看了十五年的眼睛，此刻竟有些看不清了。
"照凰，怎么不在榻上歇著？"蕭景珩快步上前，自然而然地握住她的手，眉頭微蹙，"手這樣涼，那些奴才都是怎么伺候的？"
"不怪他們，是臣妾自己貪看雪景。"沈照凰任由他握著，感受著他掌心傳來的溫度。這溫度她熟悉，十五年來每一次牽手、每一次擁抱，都是這個溫度?？山褚?，這溫度讓她想起很多年前的一個冬夜，那時她剛嫁入東宮，蕭景珩也是這樣握著她的手，說："昭寧，我娶你，是因為我需要沈家的支持。但我不會強迫你。等你愿意的時候……"
她那時以為這是尊重。很多年后她才明白，這是距離。一道從始至終都沒有跨越的距離。
"殿下，"她輕聲說，"今日是臣妾三十歲的生辰。"
"本宮記得。"蕭景珩扶著她走到榻邊坐下，親手為她掖好被角，"所以本宮來陪你。這些年……辛苦你了。"
沈照凰抬眸看他。燭光搖曳，在他臉上投下深淺不一的陰影，她忽然發(fā)現(xiàn)他的眼角也有了細(xì)紋，鬢邊也有了霜色。原來他們也一起老了，在這漫長的十五年里，在這看似恩愛實則疏離的婚姻里。
"殿下，"她忽然問，"您可曾后悔娶我？"
蕭景珩的手頓了一下，隨即笑道："怎么突然問這個？"
"只是忽然想起，"沈照凰也笑，那笑容無懈可擊，"臣妾十六歲那年，殿下在及笄禮上送了一支玉簪，上面刻著寧字。殿下說，愿臣女一世安寧。臣妾那時感動得落淚，以為這便是天底下最好的情意。"
蕭景珩的笑容僵了一瞬，很快恢復(fù)如常："那支簪子……你還留著？"
"留著呢。"沈照凰從枕下摸出那支玉簪，羊脂白玉在燭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只是臣妾后來才發(fā)現(xiàn)，這簪子上的紋路……不是普通的云紋。"
她將玉簪遞到蕭景珩面前，指尖點在那些細(xì)密的刻痕上："殿下可知，這是什么紋樣？"
蕭景珩的臉色終于變了。
那是一種極細(xì)微的變化，眉心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瞳孔驟然收縮又迅速恢復(fù)，若非沈照凰這十年來練就的察言觀色之能，幾乎要錯過。但她沒有錯過。她看見了，也明白了。
"照凰……"蕭景珩的聲音有些啞，"你……"
"臣妾知道，"沈照凰依然笑著，那笑容溫柔得像春日的湖水，"這是雙生蠱的引子圖案。殿下從及笄禮那日開始，就在給臣妾下蠱了。或者說，殿下自己也不知情，只是奉命行事？"
殿中一片死寂。
炭火噼啪一聲，爆出一朵火星。
蕭景珩看著她，看了很久。那雙她看了十五年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現(xiàn)了她讀不懂的情緒——不是被揭穿的慌亂，不是被質(zhì)問的憤怒，而是一種深沉的、近乎悲愴的東西。
"你……什么時候知道的？"他問。
"三年前。"沈照凰平靜地說，"臣妾開始頻繁夢見一個與臣妾長得一模一樣的女子。她在夢中對臣妾說：姐姐，快走。臣妾查了很久，才查到雙生蠱的秘密。也查到了……臣妾并非沈家獨女。"
蕭景珩的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么，最終卻只是沉默。
"殿下不必解釋，"沈照凰將玉簪放回枕下，"臣妾知道，殿下也有殿下的不得已。這天下，這皇權(quán)，這宮廷，從來就不是講道理的地方。臣妾只是……有些累了。"
她確實累了。十五年的賢后生涯，她輔佐夫君、平衡朝堂、安撫后宮，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每一句都說得滴水不漏。她以為自己早已練就金剛不壞之身，卻在今夜發(fā)現(xiàn)，原來她還是會痛，還是會失望，還是會在面對這個她叫了十五年"殿下"的男人時，心口泛起細(xì)密的酸楚。
"照凰……"蕭景珩忽然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緊，緊得她骨節(jié)發(fā)疼，"我……"
殿外忽然傳來更鼓聲，三更了。
蕭景珩像是被驚醒一般，松開了手。他起身走到案邊，那里放著一只青瓷酒壺和兩只白玉杯。他背對著她，沈照凰看不見他的表情，只看見他的肩膀微微顫抖。
"殿下，"她輕聲說，"那酒……"
"是你最愛的醉春風(fēng)。"蕭景珩的聲音有些沙啞，他轉(zhuǎn)過身來，臉上又恢復(fù)了那副溫潤如玉的笑容，只是眼角有些紅，"本宮親自問的。照凰，這些年……辛苦你了。這杯酒，本宮敬你。"
他斟了兩杯酒，一杯遞到她面前。
沈照凰看著那杯酒。琥珀色的液體在白玉杯中微微蕩漾，映著燭光，像一汪凝固的琥珀。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這樣的冬夜，也是這樣的酒，蕭景珩對她說："昭寧，我娶你，是因為我需要沈家的支持。"
那時她以為，只要她足夠好，總有一天能焐熱這顆心。后來她才明白，有些人的心是石頭做的，不是捂不熱，是根本不想讓你捂。
"殿下，"她接過酒杯，指尖與他相觸，感受到他指尖的冰涼，"臣妾有一事相求。"
"你說。"
"臣妾死后，"她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請殿下善待昭月。她是臣妾在這世上……唯一的血脈親人。"
蕭景珩的手猛地一抖，酒液濺出幾滴，落在他的手背上，像幾滴淚。
"你……你知道昭月？"
"臣妾知道。"沈照凰笑了，那笑容里終于有了真實的情緒，是釋然，也是悲哀，"臣妾不僅知道她是臣妾的孿生妹妹，還知道殿下也知道。殿下重生回來，不就是為了保護臣妾嗎？可殿下保護的法子，就是給臣妾下慢性毒藥，讓臣妾體弱無法參與宮廷斗爭？"
蕭景珩的臉色徹底變了。
他手中的酒杯"啪"地落地，碎成幾片。他看著她，那雙總是溫潤如玉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現(xiàn)了裂痕——不是被揭穿的狼狽，是一種更深的東西，像是被人硬生生剖開了心臟，露出了里面腐爛的傷口。
"你……你也……"他的聲音顫抖得不成樣子。
"臣妾沒有重生，"沈照凰平靜地說，"臣妾只是……快死了。人在將死之時，總會看透一些事。殿下，您重生的時間點比臣妾早三年，這三年里您做了無數(shù)保護臣妾的事——提前除掉您認(rèn)為會傷害臣妾的人，在臣妾身邊安插眼線，給臣妾下慢性毒藥讓臣妾體弱……您以為這是保護，實則是另一種控制。殿下，您的愛，是囚禁。"
她舉起酒杯，將那杯"醉春風(fēng)"一飲而盡。
酒液入喉，是熟悉的甘醇，帶著梅花的清苦。她閉上眼睛，感受著那暖意從喉嚨滑入胃中，再擴散到四肢百骸。然后，那暖意變成了涼意，從四肢百骸匯聚到心口，像一把冰涼的刀，緩緩刺入。
她知道，蠱毒發(fā)作了。
"照凰！"蕭景珩撲過來抱住她，他的懷抱很緊，緊得她喘不過氣來。她感覺到有溫?zé)岬囊后w落在她的頸側(cè)，是淚。這個她看了十五年的男人，這個她從未見過流淚的男人，此刻竟然在哭。
"為什么……"她聽見他的聲音，破碎得像風(fēng)中的落葉，"我明明……我明明是為了保護你……我找到了逆轉(zhuǎn)時空的方法，我失去了重生后的記憶，只留下一個執(zhí)念——保護你，不讓你再死……為什么……還是這樣……"
沈照凰想笑，卻已經(jīng)沒有力氣。她的意識開始模糊，眼前的燭光變成了無數(shù)光斑，蕭景珩的臉也在光斑中扭曲、變形。她感覺到自己的生命在飛速流逝，像指間的沙，握得越緊，流得越快。
"殿下……"她用盡最后的力氣，抬起手，撫上他的臉。那上面滿是淚水，溫?zé)岫虧?br>"臣妾……不怪你……"她輕聲說，"臣妾只是……有些遺憾……"
"遺憾什么？"蕭景珩握住她的手，握得那么緊，仿佛這樣就能留住她，"你說，我什么都答應(yīng)你……"
"遺憾……"沈照凰的眼睛緩緩閉上，聲音輕得像一片雪花，"從未……真正活過……"
她的手垂落下去。
鳳儀宮的炭火依然燒得很旺，可她已經(jīng)感覺不到冷了。
最后的意識里，她似乎看見蕭景珩眼中的淚，那淚落在她的臉上，溫?zé)岫虧Ｋ肫鹗迥昵?，新婚夜?a href="/tag/xiaojinghang.html" style="color: #1e9fff;">蕭景珩對她說："昭寧，我娶你，是因為我需要沈家的支持。"
那時她以為這是尊重。很多年后她才明白，這是距離。一道從始至終都沒有跨越的距離。
而此刻，這距離終于變成了永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