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劉家那個家族群里，我兒子劉浩那條長達四十秒的語音，就那么毫無征兆地彈了出來。
我正坐在這間四面漏風(fēng)的毛坯房里，指尖在屏幕上輕輕一點。
他那不耐煩的、帶著一股子嫌棄勁兒的嗓音，在空蕩蕩的房間里回蕩，音量大得連墻角接漏水的塑料盆都像是跟著嗡嗡作響。
"媽，你那老破小雖然漏點水，但接地氣啊。你老了就該主動讓位，別占著我們的好資源，懂點事行不行？我們現(xiàn)在備孕，需要安靜的環(huán)境，你住那邊也挺好，清凈。"
語音條的下方，我兒媳孫雅琪秒回了一個豎起大拇指的表情，緊跟著是一句話："媽住那邊也清靜，挺好的，我們都放心。"
我攥著手機，目光空洞地抬向頭頂。
天花板上那條蜿蜒的裂縫正在往下滲水，水珠砸進我腳邊的塑料盆里，發(fā)出單調(diào)的滴答聲。整面墻的膩子粉鼓了大半，露出里面灰撲撲的水泥，像一張長了癬的臉。
三天前，我還住在城西翡翠園那套一百四十平的學(xué)區(qū)房大平層里。那是我十二年前掏空了半輩子積蓄買下來的房子，光裝修就花了三十多萬，每一塊地磚每一片墻布都是我自己盯著工人一點一點鋪上去的。
客廳的落地窗正對著小區(qū)花園，冬天的陽光能一直曬到沙發(fā)上。
現(xiàn)在，沙發(fā)上坐的人，是我兒媳孫雅琪。
我切到小區(qū)業(yè)主群，看見她十分鐘前發(fā)的那段精心修飾過的視頻。
視頻里，她穿著真絲睡衣，端著紅酒杯坐在我鋪了三層地暖的客廳里。**是我花大價錢定做的胡桃木書柜，和我親手挑的那套米白色布藝沙發(fā)。配文寫的是：
"備孕的日子就該這么清靜優(yōu)雅，感恩老公的寵愛。"
業(yè)主群里有人點贊，有人恭喜她備孕。
沒有一個人問一句：那個原來住在這套房子里的老**，去哪兒了。
我把手機放在膝蓋上，看了看這間屋子。
墻皮剝落，管道生銹，窗戶關(guān)不嚴(yán)實，十二月的冷風(fēng)從縫隙里灌進來，凍得我的腳踝發(fā)疼。這是我名下另一套房子，買了十幾年一直空著沒裝修過，因為位置偏，樓層低，采光差，我本來打算等拆遷的。
三天前，孫雅琪拎著一個行李袋扔到我面前。
"媽，我跟劉浩商量好了，備孕這段時間需要絕對安靜，兩個人住寬敞一點，心情也好，對懷孕有幫助。您搬到城東那個小房子住一陣，等我們懷上了再說。"
她說這些話的時候，笑容得體，語氣溫柔，跟在外人面前表演的那套一模一樣。
我看向站在她身后的兒子劉浩。
他全程低頭看手機，像這件事跟他沒有任何關(guān)系。
我說："浩子，你也是這個意思？"
他頭都沒抬，嘴里蹦出一句："媽，你就體諒一下嘛，又不是不讓你住了，就換個地方，過渡一下。"
過渡。
他用了"過渡"這個詞。
好像我在自己花錢買的房子里住著，是一件需要被"過渡"掉的事情。
我沒有吵，沒有鬧，一個字也沒多說。
我收拾了幾件換洗衣服，拿了我老伴兒的遺照，還有枕頭底下那個裝著存折和房產(chǎn)證的牛皮信封袋，坐上了出租車。
那天晚上我一個人坐在這間毛坯房的水泥地上，聽了一整夜的水管滴水聲。
連張床都沒有。
孫雅琪第二天讓劉浩送來了一張折疊行軍床和一床舊被子。被子上有股子霉味，是他們家儲藏室壓箱底的那床。
劉浩把東西放在門口，說了句"媽你先將就幾天"，然后開車走了。
連門都沒進。
那是三天前的事。
此刻，家族群里已經(jīng)安靜下來了。劉浩的語音沒有引起任何波瀾，就像他說的是一件再正常不過的事。
老人讓位，天經(jīng)地義。
我低下頭，看著手機屏幕上那個豎起的大拇指。
然后，我做了一個決定。
我從行軍床下面的牛皮信封袋里，抽出了一張紙。
紙已經(jīng)有些泛黃了，四角被我用透明膠帶仔細地貼平加固過。上面是劉浩的筆跡，歪歪扭扭的，寫著一行關(guān)鍵的字——"今借到母親周桂蘭***叁佰萬元整，用于公司啟動資金，按年利率百分之六計息，三年內(nèi)還清。"
落款日期是四年前。四年了，一分錢都沒還過。
我把這張紙重新折好，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