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梁世宏做了四十六年夫妻，我臨死才知道，他連我的名字都沒記住。
醫生把停藥同意書遞到他面前：“家屬姓名？”
梁世宏握著筆，低頭看了很久，忽然扭頭問女兒。
“**戶口本上的大名叫啥？”
梁圓正在翻自己的皮包，臉上全是被打擾的不快。
“爸，這種事你問我？我哪記得。”
梁世宏的筆尖在紙上戳出一個黑點。他回頭看向病床上的我，像是終于想起我還活著。
“喂！你自己說，你叫什么？”
氧氣罩壓著我的臉，喉嚨里只有破碎的氣聲。
他等了幾秒，把筆往病床邊一摔。
“都到這時候了，還要給我添麻煩。平時讓你把證件收好，你就裝聽不見。”
“**家的小姐就是麻煩，死都死不利索！”
那句話像根針，扎進我被歲月磨鈍的骨頭里。
梁世宏從不叫我的名字。
在外面，他叫我“家里那個”。
在家里，他喊我“喂哎”。
女兒學著他，嫌我土，嫌我沒本事，嫌我只會圍著灶臺和縫紉機轉。
四十六年，我把自己熬成梁家的影子。
人快咽氣時，才知道影子沒有名字，也沒有墳頭前的一句正經稱呼。
再睜開眼，***戶籍窗口的鐵欄桿就在我面前。
梁世宏把一張新生兒落戶登記表丟到我懷里。
……
“那個誰，把母親姓名簽了！”
我低頭看著表。
父親姓名，梁世宏。
女兒姓名，梁圓。
出生日期，時辰，住址，全都填得清清楚楚。
只有母親姓名那一欄空著，像一塊故意挖出來的洞。
梁世宏不耐煩地敲桌子。
“快點，后面還排著人。生個孩子就會躺床上哭，連簽字都要我催！”
窗口里的女同志抬眼看我，手里的印泥盒停了一下。
我握著筆，沒有往紙上落。
上一世，我就是在這張表上哭著寫下沈雁聲三個字，以為女兒從此會記住我是她母親。
后來她填**單時，還是記不得。
梁世宏俯身壓低聲音。
“別擺大小姐架子。你爹那間舊裁縫鋪早沒了，真把自己當金枝玉葉？”
我把筆放回桌上：“既然你嫌我的名字礙眼，這一欄空著吧。”
梁世宏的手還停在桌沿，指甲縫里有早上修自行車留下的黑油，他像沒聽明白。
“你說什么？”
“我說，不填了。”
窗口后的女同志把登記表抽過去，看了看空白欄。
“同志，母親姓名最好填上，孩子以后上學**都要用。”
梁世宏立刻接話。
“她鬧脾氣呢。女人生完孩子都這樣，沒事找事！”
我看著他：“那你填！”
他一把抓起筆，筆尖落在欄里，又停住。
后面排隊的人探頭看。
有人催：“會不會寫啊，不會寫讓開。”
梁世宏的臉漲成豬肝色，脖子上的汗順著衣領往下流。
他惱羞成怒，把表往我身上一拍。
“自己的名字自己寫，少拿我尋開心。”
我沒有接。
紙滑到地上，落在我布鞋邊。
我彎腰撿起來，當著他的面，把那張表折好放進包里。
“今天不辦了！”
“沈雁聲，你敢！”
他喊出口的那一瞬，窗口里的女同志抬頭，后面排隊的人也安靜了。
梁世宏自己先愣住。
原來他記得。
他不是忘了。
他只是習慣性的抹去我的名字。
我抱緊懷里的女兒，推開***沉重的玻璃門。
外面的風卷著煤煙味，吹得我手腕發疼。
梁世宏追出來，攔在臺階下。
“你今天走一個試試！孩子姓梁，戶口落梁家，你沒有資格拿喬！”
我看著襁褓里皺巴巴的梁圓。
她上一世最常說的一句話是，媽，你別給我丟人。
這一世，她還不會說話，只會閉著眼咂嘴。
我沒有把她抱得更緊。
“那你自己辦。”
“沒有我的名字，你看你辦不辦得成！”
梁世宏抬手要搶孩子。
窗口里的女同志跑出來，擋在我前面。
“同志，公共地方別動手。”
梁世宏收回手，扯出一個難看的笑。
“我管教媳婦，跟你沒關系吧？”
女同志把我的包帶往上提了提。
“她是公民，不是你的東西。”
這句話很輕，可我聽見了。
上一世，四十六年里，從沒有人這樣對我說過。
梁世宏瞪著她。
“你叫什么？哪個窗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