遴選，晉升。
政審終審的崗位上，我經手過上千份材料，從沒出過錯。
現在，趙國梁的兒子坐在我對面。
我抬起頭，看著趙明軒。
他的眉眼和趙國梁年輕時很像，眉骨高，眼窩深，鼻梁挺直。
但他比他父親好看，大概是因為他還沒有學會那種皮笑肉不笑的表情。
“趙主任，您是不是寫錯了？”他低頭看著我手里的材料
目光落在紅色水筆停留的那一欄。
他的語氣還是客氣的，帶著年輕人對上級的尊重
但尾音往上翹了一點，是那種“我覺得你可能搞錯了但我給你留面子”的翹。
小孟從旁邊湊過來，壓低聲音：“主任，他可是綜合成績第一，筆試面試雙第一。
這個崗位市里很重視，要是刷了，上面問起來……”小孟是我們處里的新人，剛考進來不到一年，做事認真，就是膽子小。
她的聲音越來越小，最后幾個字幾乎是從嗓子眼里擠出來的。
趙明軒的表情開始變了。
嘴角的笑意收了一點，眉毛微微擰起來。
他看著我沒有寫完的評語，又看了看我。
“我爸是市工商聯副會長，我們家怎么就不誠信了？”
他的聲音不大，但語氣已經不像剛才那樣客氣了。
帶著一種“你知道我爸是誰嗎”的理所當然。
和他父親當年一模一樣。
不是學的，是骨子里的。
我沒有解釋。
拿起紅筆，在“家庭誠信情況”那一欄，寫下四個字。
寫完，合上材料。
筆帽蓋回去的時候，“咔嗒”一聲，在安靜的辦公室里格外清晰。
“政審終審意見由我負責。
材料不實，當然不能過”我看著他。
他的臉漲紅了。
不是那種心虛的紅，是那種被冤枉的紅。
他大概真的以為自己是清白的，以為那些材料是真的
以為他父親是一個清清白白的“企業家”。
他站起來，椅子往后滑了一點，輪子碾過地板，發出一聲悶響。
他拿起手機，手指在屏幕上戳了幾下，然后抬起頭看著我。
“行！那我讓我爸親自來跟您談！”
他轉身走了。
門沒有關，走廊里的風吹進來，帶著夏日的熱浪。
我坐在原位，看著那扇半開的門。
我等這一天，已經等了二十年。
2
第二天早上，劉副處長推門進來的時候，我正坐在工位上審材料。
他手里拿著一摞紙，放在我桌上，發出一聲悶響。
我低頭看了一眼——鎮**證明、社區證明、納稅證明、慈善捐贈證明、情況說明
每一份都蓋著公章，紅色的，新鮮得像剛從印泥里拿出來的
邊角還有些**，墨跡沒干透就被折過，折痕處暈開一圈淡紅。
“趙迦，你看看這些”劉副處長拉了把椅子坐下，手里還端著茶杯，杯壁上印著“先進工作者”幾個字，金色的，褪色了。
他抿了一口茶，語氣像在聊家常，但我知道不是。
“趙國梁昨天下午跑了一下午，把這些全辦齊了。
鎮**的人親自打電話過來，說他們家這么多年沒有不良記錄”
沒有不良記錄。
我心里笑了一下。
“趙迦，你為什么盯著趙明軒不放？”
劉副處長放下茶杯，看著我
“趙國梁電話打到組織部了，說我們故意刁難他兒子。
你知道這意味著什么嗎？上面一旦過問，我們整個處的政審公信力都要被質疑”
小孟從旁邊的工位探過頭來，眼睛里全是擔憂。
“主任，要不先緩一緩吧？等事情弄清楚再說”
我看了小孟一眼。
“弄清楚再說？等弄清楚，趙明軒已經入職了”
電話響了。
陌生號碼。
我接起來。
“趙主任嗎？我是馮麗”她的聲音帶著笑，尾音拖得很長，“昨天明軒回來跟我們說了。
這孩子，不懂事，說話沖，你別往心里去”她頓了頓，“但話說回來，年輕干部，說話不要太滿。
做人留一線，日后好相見”
“馮麗，你還記得我媽嗎？”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瞬。
“當年我媽跪在你家門口，求你哪怕還五萬塊救命錢。
你說什么來著——‘做人留一線，別把親戚逼得太難看。
’這句話，我記了二十年”
電話那頭的笑聲消失了。
沉默了幾秒，她的聲音變了，不再帶笑，不再客套，像一把刀子從絲綢里抽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