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媽跪下去的那個畫面，我到現(xiàn)在都忘不掉。
那天酒店門口圍了幾十號人，有個女人舉著**，紅底黑字寫“黑心酒店**考生”。我媽從前臺沖出去解釋，被人推了個趔趄，膝蓋直接磕在水泥地上。
她沒起來。
跪在大堂門口，對著那些圍觀的人說：“我家酒店不是那樣的，我求求你們了。”
我站在二樓窗口往下看，清清楚楚的，她的腰彎成什么弧度我全記得。
這一切，是從一碗粥開始的。
三十二個人住三天，一分錢沒花。我媽四點鐘起來熬粥，攤雞蛋餅，有人嫌粥稀，當(dāng)面說“這也太寒磣了”。我媽笑著說“我再煮濃一點”。
方苒摟著我的肩說“彌彌對我最好了”。高考完那天她說“你是我最好的朋友”。
分?jǐn)?shù)出來她差985十一分，三天后發(fā)了三百字長文，說隔音差半夜被吵醒三次，熱水洗到一半變涼，末尾一句：“如果不是住了這家酒店，我覺得我本來可以上985。”
張璐住了三晚一分沒花，評論區(qū)寫了兩個字：確實。
十七個人點贊，六個人跟評。替我說話的，一個都沒有。
帖子上了本地?zé)崴选Ｎ穆镁謥聿椋纴聿椋B衛(wèi)生也來了一趟。爸爸一頁一頁簽文件，一個字沒吭。
然后**來了，圍觀的人來了，我媽跪在了地上。
視線模糊，眼前發(fā)黑。
再睜眼，日光燈白得刺人。
課桌。試卷。袖口的墨漬還沒干。
方苒站在我面前，手里舉著一張紙。
我認(rèn)得那張紙。三十二個名字，按房間號排好了，連誰跟誰住一間都安排妥當(dāng)了。
她笑著開了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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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彌彌，我已經(jīng)跟大家說好了，都說到時候給你家寫好評。”
方苒的聲音忽遠(yuǎn)忽近。她歪著頭看我，嘴角的弧度和上輩子一模一樣。
我盯著她手里那張紙。
A4，藍(lán)色圓珠筆，字跡圓潤工整。三十二個名字，我一個不漏全認(rèn)得。第七行，張璐，后來在評論區(qū)寫“確實”。第十五行，陳雨桐，什么話沒說，贊倒是點了。
每一個名字的后面，我都能對上一張臉。
“你跟叔叔阿姨說，算便宜點，就當(dāng)咱們班團建。”方苒把紙遞過來，“房間我都分好了，你看看有沒有要調(diào)的。”
你都分好了。
我家的酒店，你來分房間。
上輩子我接過這張紙的時候，還笑著說“你想得好周到”。回家跟爸爸求了三天，求到哭，把旺季380的房價求成了120。把自己的房間讓出來給她睡，空調(diào)好的那間，窗簾遮光的那間。我搬去雜物間打地鋪。
方苒覺得理所當(dāng)然。
“彌彌？”她晃了晃手里的紙，“你看呀。”
我伸手。
她松了手指。
紙到了我手里。我低頭看了五秒鐘。三十二個名字過了一遍，一個字沒出聲。然后對折，再對折，塞進校服口袋。
方苒愣住了，笑容卡在臉上。
“我家今年不接待。”
教室里很安靜，只有后排誰翻了一頁卷子。
“什么？”方苒的聲音拔高了半度，“彌彌你開玩笑吧？大家都定好了。”
“你定的。不是我定的。”
“可我跟所有人說了住你家，你現(xiàn)在說不接待，我怎么……”
“方苒。”
我打斷她，看著她的眼睛。那雙眼睛三年來對著我媽笑，對著我爸笑，“阿姨我來幫忙叔叔我?guī)湍闶帐啊保Φ饺胰税阉?dāng)半個女兒。
“你跟大家說的，你自己去交代。”
方苒的嘴張了張，沒發(fā)出聲音。
我拿起筆開始寫卷子。第一大題，選擇題。
她站在我桌邊。十秒。二十秒。
前桌李思齊半轉(zhuǎn)了頭，又縮回去。斜后方有人小聲嘀咕了什么。
三十秒。
方苒轉(zhuǎn)身走了。
我沒抬頭。余光掃到她右手五根手指攥在一起，指節(jié)發(fā)白。
方苒不會真的傷心。她發(fā)抖是因為她的劇本第一次被人當(dāng)面撕了，她還沒想好接下來怎么演。
卷子上第三題圈了兩遍答案。手確實不太穩(wěn)。
上輩子我手抖，是因為凌晨兩點還在幫她協(xié)調(diào)三十二個人誰跟誰住。這回不一樣。這回是因為我終于做了一件對的事。
口袋里那張紙硌著大腿，硬邦邦的。三十二個名字。三十二碗粥。
下課鈴響了。方苒在走廊上摟住張璐的手臂，聲音刻意抬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