獵鹿------------------------------------------，一只手扶持著車欄，另外一只手緊緊握住那張龍骨巨弓。此弓的年歲比他祖父的年紀還要久遠。弓身乃是用應龍褪下的肋骨所制成的。弓弦是用赤豹的筋腱**而成的。這是烈山氏世世代代傳承下來的王弓，從第一代始祖烈山晦一直傳承到現今。，那陣列鋪展開來就好似一座城池一般。黑色的大旗從視野的左邊一直延伸到右邊，盔甲所反射出的光芒在霧氣中一閃一閃的，戰馬不停地打著響鼻，所有人都在等待著。等待著王上射出那箭矢。等待著春狩的號角被吹響。“王上。”，不用回頭烈山岦便知道那是巫羅。大巫祝今日身著一件鴉青色的祭袍，袍角拖在地面上，手中握著三根蓍草，那是剛才用來卜卦的，此刻他的手在顫抖。“大巫祝可有話語想要言說？”烈山岦沒有回過頭去，眼睛仍舊注視著前方的霧墻。“吾占了三回卦。卦象如何？大兇。”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然而亦有大吉。兇在何處？吉在何處？”，這個時候，那霧墻就開始發生了動的情況。，那厚重的霧氣從中裂開了一道縫隙，縫隙里頭透出了一片翠綠的光芒。十萬大軍全都看到了那道縫隙，前排的戰馬開始不安分地躁動起來，用蹄子刨著地。后排的士兵踮起了腳，伸長了脖子。。，它的鹿角是淺珊瑚色的，分出了七叉，每一個叉的尖端都有著未干的露水。它的眼睛是黑色的，很深沉，那十萬大軍的旗幟還有刀兵都倒映在那雙眼眸之中。，這時候安靜得實在是太過分。安靜得都能夠聽得到露水從草尖上面掉落下來的聲音。。它既沒有向前挪動也沒有向后退去。將頭顱緩緩扭轉，那烏黑的眼眸跨越過十萬人的隊列，跨越過戰馬與兵器，跨越過巫羅晃動著的蓍草以及烈山岦身后的九重戰旗，徑直地與烈山岦的目光相對上了。
就在那某一個瞬間，烈山岦的后脊有一股寒意升騰了起來。
烈山岦曾經見過眾多的猛獸。他十二歲的時候就跟著軍隊去出征。十六歲的時候他親自獵殺了第一頭犀兕。二十歲的時候率軍北上，在那崇山峻嶺之中碰到過翼展有三丈的食人鷲。見過野獸憤怒的那個模樣，也見過它們恐懼的那個模樣，還見過它們臨死之前瞳孔渙散的那個樣子，可他從來就沒有見過哪一頭鹿有著這樣的眼神。
那雙眼睛比人的還要古老。看不見恐懼，也看不見憤怒，連獵物該有的本能警覺都沒有。那里面只剩一樣東西——
等待。
這頭白鹿仿若佇立在十萬大軍的面前。它并非是為了躲避災禍而奔逃，而是為了前去赴那一場約定。它已經等候了許久許久。久到蒼梧原上的草木枯萎了又繁茂，這般的情形出現了好幾個輪回。久到烈山氏的很多祖先還沒有拿起他們的第一把弓的時候，它就已經開始等待了。
“王上啊”。巫羅在后面說話，聲音透著那么一點急促。烈山岦壓根就沒搭理他。不知不覺地把龍骨弓給握緊，他才不會被一頭鹿的眼神給弄亂了心神。
他緩緩舉起了弓。
弓弦繃緊發出的聲響在寂靜的獵場上格外清晰，十萬雙眼睛都注視著他的手指，那三根扣住弓弦的手指，食指和中指夾著箭尾，無名指抵著弓弦。箭是由青銅打造的箭頭，箭桿是用千年鐵木制成的，箭羽是青鸞換羽時掉落的尾翎，這樣的一箭能夠穿透三層犀兕皮。
但是在進行瞄準之際，箭的尖端有那么一點點地偏離了白鹿的心臟所處的位置，偏斜了還不到半寸，這個偏移的情況，烈山岦自己都沒有察覺到。他不曉得自己的手指為在最后那一瞬間偏斜了那么一丁點兒。或許是因為在那雙黑眼睛所倒映的十萬大軍之中有他自己的身影。那身影在鹿的眼睛里顯得非常非常小。
他松了弦。
弓弦彈了回去，箭矢飛了出去，在空中破空發出聲響，青鸞的尾羽在空氣中劃過，發出尖銳的哨音，這是王弓所特有的聲音，是那十萬大軍耳朵當中最為熟悉的聲音，每一次這聲音響起的時候，就有東西就要死去。
箭中了。
白鹿沒有躲避，當箭矢快要飛到它胸前的時候，它輕輕地抬了一下頭。那個動作實在是太快了，沒有誰能夠確定它究竟是不是真的動了。也許它只不過是抬了抬下巴。也許它只是想要在最后再看一眼那個拉弓射箭的人罷了。
青銅之箭自白鹿左胸而入，復從右胸而出。箭桿有半數未沒入，露于外之那半截于空氣中微微顫動。胸膛之中有血液**地涌冒出來，暗紅且發黑的，血液流淌過了草地。
隨后血液便自行開始流動起來，它于平地上行進著。它在草葉之間曲折地向前推進，它一會兒向左轉，一會兒向右轉，每一條所走的路徑都是筆直的，每一個所形成的轉角都是直角，它仿佛在書寫著什么。十萬大軍目睹著鹿血在草地上自行繪制出來。先是左側的一撇，接著是右側的一捺，最后是中間那個復雜得令人眼花繚亂的結構，一個方圓三丈的符文。
“歸。”
上古時期祭語之中的歸字，乃是刻于巫覡骨甲之上的原始符文，巫羅跪了下去。膝蓋碰撞到戰車的木板之上。烈山岦回過頭來看向他。那三根蓍草已經折斷了兩根，剩下的那一根被他緊緊地攥在手心里。
“大巫祝。”烈山岦的聲音沉了下去，“你方才說——卦象如何？”
“大吉。王上，此鹿引路，前方必有神跡。”
烈山岦口中不斷地念叨著“神跡”這兩個字：“孤倒要看看，”他將龍骨弓扔給身后的侍從，躍下戰車，靴底踩在沾滿露水的草地上，“什么樣的神跡，值得一頭白鹿用命來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