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屋棲身，白面餅香------------------------------------------，日頭漸漸西斜，燥熱稍稍褪去幾分。，被連日的干旱曬得龜裂成密密麻麻的紋路，腳踩上去硌得腳底板生疼。塵土被腳步揚起，黃蒙蒙地落在兩人衣衫上，走了沒多遠，褲腿就染了一層灰白。，步子不疾不徐，心里卻繃著一根弦。牙行的王婆子嘴快得很，她買個男人回來的消息，這會兒怕是已經順著村道傳進劉氏耳朵里了。以那女人的性子，今晚不殺上門來鬧一場，她把沈字倒過來寫。必須趕在那之前把人弄回家、弄干凈、弄飽，免得到時候當著全村的面出洋相。，身形高大挺拔，長發散亂遮住半張臉，只露出線條冷硬的下頜。一路沉默不語，乖順得不像牙婆口中那個野得沒人敢惹的煞星。但沈青禾注意到，每當路上有村民經過，他的腳步就會微微加快，身體不自覺往她身后挪半步，替她擋住那些打量的目光。，傍晚的風從樹葉間穿過來，總算帶了一絲涼意。林子盡頭，一間孤零零的土坯破屋撞進了視野。。——土墻斑駁開裂，裂縫大得能塞進手指，墻根被雨水洇出一圈深色的霉斑。屋頂的茅草參差不齊，邊角塌了一塊，露出底下的椽子。院墻只剩半截斷垣，荒草長得比人還高，在晚風里簌簌地響。。，回身看向身后的男人：“以后這里就是你的住處了。別亂跑，也別亂闖旁人院子，安分過日子，我不會虧待你。”，定定望著眼前破敗的小屋。晚風吹起他額前的亂發，露出那雙深沉的眉眼。他不知道自己從哪里來，也不知道自己以前住過什么樣的地方，但看著眼前這個瘦小女子平靜的眉眼，心底竟生出一絲從未有過的安穩。，他的世界就是一片混沌——沒有名字，沒有記憶，只有渾身傷疤和一群管他叫“野狗”的人。是她伸手把他從那片混沌里拉了出來，給了他名字，給了他一口熱飯，給了他一個可以遮風擋雨的地方。她是他醒來后見到的第一個人，也是唯一一個沒有對他露出嫌惡表情的人。他不知道這條命以前是誰的，但往后——就是她的了。，嘴角微微揚起一點弧度。那是一個極淡極淡的笑，像是怕被她發現似的，很快又收了回去。，捕捉到了那個轉瞬即逝的笑。她愣了一下——這人笑起來跟不笑的時候判若兩人，那張冷硬如刀刻的臉上閃過一絲柔和，像冬日的冰面被陽光照出了一道裂縫。“你還會笑啊？”她忍不住脫口而出。，沒有回答，但耳根后面那一小塊皮膚微微泛了紅。
沈青禾領著他進了院子，開始安排活計：“你身子還弱，先在柴房將就歇下，等過兩日收拾出里屋再挪地方。今天先把院子里的荒草清一清就成。”
姜野默默點頭，彎腰撿起地上一根枯枝，開始清理院中的雜草。動作沉穩有力，枯枝在他手里像一把趁手的工具，貼著地皮一掃，成片的荒草便齊根倒下。
沈青禾看了他一眼，轉身進了灶房。
灶房比院子更破。土墻上掛著陳年的油垢，灶臺上的泥磚缺了兩塊，鐵鍋倒扣在灶眼上。她翻出屋角那半袋粗面，又尋出陶罐和鐵鍋，蹲在灶前生火。火鐮打了三四下才擦出火星，折騰了好一會兒，火苗終于舔上了鍋底。
她打算兌現承諾——給他烙白面餅子。白面藏在粗面袋子底下，統共也就一斤多。她看著這點白面也在肉疼，但答應了人家的，就得做到。
舀面、兌水、和面，動作一氣呵成。面團在她手底下揉得光滑筋道，分成一個個拳頭大的劑子，滾圓了再按扁。鐵鍋燒熱，餅子貼上去，滋啦一聲，面皮鼓起泡泡，漸漸變成金黃。麥香混著焦香從灶房里飄出去，彌漫了整個小院。
院中的姜野，手上的動作不自覺地慢了。
那是一種混合著麥香與煙火氣的味道，對他來說既陌生又**。他記不起自己上一次吃熱氣騰騰的飯食是什么時候。在牙行的時候，那些人給他吃的都是餿掉的泔水，連狗都不肯碰。而現在，那個花五錢銀子把他從泥潭里撈出來的女人，正在灶房里給他烙白面餅子。
不多時，沈青禾端著兩只粗瓷碗走出來。碗口崩了茬，碗底擱著金黃暄軟的面餅，餅面上還冒著白氣。
“先墊墊肚子。”她把一只碗遞給他，“慢點吃，別噎著。”
姜野垂眸看著遞到眼前的面餅。熱氣裹著麥香直往鼻子里鉆。他抬眼看沈青禾，眼神里藏著一絲茫然，又帶著幾分小心翼翼，像是難以置信自己也能吃上這樣溫熱香甜的食物。
“拿著吃。進了我家門，就不會讓你餓肚子。”
姜野伸手接過粗瓷碗，低頭掰下一小塊放進嘴里。軟糯噴香，暖意順著喉嚨滑進胃里，連日來虛弱冰冷的身子竟一下子暖了大半。他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地掰，細嚼慢咽，那張滿是污垢的臉上看不出表情，但咀嚼的動作里透著一股與生俱來的矜貴克制。
沈青禾坐在對面，啃著摻了麩皮的粗面餅，不動聲色地打量他。滿身污垢、衣衫破爛，舉止間卻難掩風骨。不過她從不多問過往。只要聽話肯干，幫她打理好那三畝鹽堿地，便足夠了。
等姜野吃完一張餅，喝完碗里的清水，臉上終于有了一絲血色。他站起來，繼續彎腰清理院中剩下的荒草，動作比剛才更快了些，像是要用干活來回報那頓飯。
晚風輕輕吹過，拂起姜野額前的亂發，露出那道橫貫眉骨的舊疤。沈青禾掌心那枚月牙胎記忽然又泛起一絲微弱的溫熱，輕輕淺淺，不灼人，卻像一根看不見的絲線，若有若無地往他的方向牽了一下。
正思忖間，院外忽然傳來幾道尖利刻薄的叫嚷聲，由遠及近，像刀子一樣劃破了暮色里的寧靜。
“沈青禾！你給我出來！”
“聽說你今兒去牙行買了個野男人？膽子倒是不小，不經族里應允，竟敢私自招人入贅！”
不用看人臉，光聽這破鑼嗓子就知道——大伯母劉氏帶著人來了。
一旁除草的姜野動作驟然停下。他緩緩直起身，高大的身形在暮色中像一道沉默的墻。當他的目光從沈青禾身上移開，轉向院門口時，那張臉上所有的柔和在一瞬間消失了——嘴角的弧度被拉直，眉眼間的溫和褪得干干凈凈，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冷的平靜，像刀刃上凝結的霜。
他沒有說話，只是沉默地邁出一步，擋在了沈青禾身前。
將她護在了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