軍訓------------------------------------------，劉清禾醒得很早。，世界像被人擰開了音量鍵。走廊里有人在跑，隔壁寢室在喊“誰穿了我的鞋”，樓上的地板咚咚咚地響。馬茹茹還在睡，整個人縮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小截鼻梁。，腳踩到冰涼的水泥地上，激靈了一下。她把軍訓服套上，褲腿卷了一截，腰帶扣了好一會兒。鏡子前面排著隊，輪到她的時候，她看了一眼鏡子里的自己——迷彩帽壓著頭發，帽檐底下露出一雙圓杏眼。她沖鏡子里的自己笑了一下，把**往下壓了壓。。高一三班的集合點在操場東邊，靠近那排老梧桐樹。劉清禾到的時候，吳疏檸已經站在隊伍里了。她低著頭，臉色不太好，嘴唇有點干。，從口袋里掏出一塊巧克力，塞進她手里。“吃了。”她說。，把巧克力攥在手心里，沒說話。劉清禾已經站到自己的位置上去了。，皮膚曬得黝黑，嗓門大得像裝了擴音器。他站在班級前面點名，念到吳疏檸的時候，她應了一聲“到”，聲音不大，但還算清楚。。，光直直地砸下來，不給人喘息的余地。劉清禾的迷彩服很快被汗浸濕了，黏在背上。她的腿開始發酸，腳后跟踩在塑膠跑道上，硬邦邦的，像踩在一塊燒熱的鐵板上。。很短。，教官喊了“原地休息”。隊伍里一陣如釋重負的嘆息。劉清禾彎下腰，活動了一下發僵的腿，正要轉頭去看吳疏檸——身后傳來一聲悶響。。，臉白得像紙，嘴唇幾乎沒有顏色。迷彩帽飛出去半米遠，扣在塑膠跑道上。。她蹲下來，手搭在吳疏檸的肩膀上，喊她的名字：“吳疏檸？吳疏檸！”
旁邊有人圍過來。一個高個子男生從男生隊列那邊過來，在吳疏檸身邊單膝跪下，一手托住她的后腦勺。動作很快，但很穩。
“低血糖。”他說，聲音不大，語氣很確定。
劉清禾看了他一眼。是昨天那個白T恤。她沒時間多想，從口袋里掏出巧克力——早上給吳疏檸的那塊她沒吃，還攥在手里。劉清禾拿過來，剝開，遞到吳疏檸嘴邊。
“吃了。”
吳疏檸咬了一口。睫毛顫了幾下，慢慢睜開了眼睛。
“……怎么了？”她的聲音很小。
“你暈了。”劉清禾說。
旁邊的人遞過來一瓶水。白T恤接過去，擰開蓋子，放在吳疏檸手邊。他的表情沒什么變化，但手指很穩。吳疏檸的目光慢慢聚攏了，看了劉清禾一眼，又看了他一眼。
“謝謝。”她說。很輕。
“沒事兒。”劉清禾說。她把吳疏檸的**撿回來，拍了拍灰，扣回她頭上。然后站起來，看了那男生一眼。他正把水瓶擰上，帽檐壓得很低，看不清表情。
“謝了。”劉清禾說。
他點了一下頭，轉身走了。劉清禾看著他的背影——很高，肩背很挺，走在人群里很顯眼。
教官擠過來問了幾句，說要不要去醫務室。吳疏檸搖頭說不用。教官讓她在旁邊坐著休息，又看了劉清禾一眼：“你，照顧一下。”
劉清禾沒走。她蹲在吳疏檸旁邊，把那塊巧克力剩下的部分遞過去：“吃完。”
吳疏檸接過去，小口小口地吃。陽光從梧桐樹葉的縫隙里漏下來，落在她的臉上，她的臉色還是很白，但嘴唇已經有了一點顏色。
“你早上吃東西了嗎？”劉清禾問。
“吃了個蘋果。”
“那哪夠。”
吳疏檸沒說話。劉清禾也沒再問。她從口袋里摸出另一塊巧克力——本來是給自己留的——放在吳疏檸手心里。
“留著，一會兒再吃。”
吳疏檸低頭看著那塊巧克力，把它翻過來，又翻過去。
“你怎么隨身帶這么多巧克力？”吳疏檸問。
劉清禾想了想：“習慣了。”
她沒說為什么習慣。她沒說從小到大，她口袋里總是裝著吃的。不是因為自己會餓，是因為**生氣的時候不吃飯，她爸干活回來沒時間吃。她學會了在口袋里塞點東西，誰需要就給誰。
她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我去**了。你好好坐著。”
“好。”
劉清禾走了兩步，又回過頭：“你叫吳疏檸對吧？我叫劉清禾。記住了嗎？”
“記住了。”吳疏檸說。
劉清禾笑了一下，轉身走了。她的馬尾在腦后甩了一下，在陽光底下晃出一道弧線。
下午的訓練照常。站軍姿，走隊列，向左轉向右轉。
傍晚的時候，教官讓全班齊步走。走了一圈之后，他開始挑毛病。有一個人走順拐了，同手同腳，走得特別認真。教官讓他出列，當著全班的面走給他看，那人走得更順了，全班都笑了。
劉清禾也笑了。她笑的時候眼睛彎成兩道月牙。
她沒注意到，在她笑的那幾秒里，有人看了她一眼。
裴硯舟站在排頭的位置，帽檐壓得很低。他的表情沒什么變化，但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很短。然后收回來了。
晚訓結束是八點多。
操場上的人漸漸散了，幾盞大功率的燈把整個操場照得發白。劉清禾拖著酸脹的腿往宿舍走，經過操場邊上的器械區時，看見一個人坐在雙杠上。
裴硯舟。
她后來才知道他的名字。
他坐在那里，兩條長腿隨意地垂著，手里拿著一瓶水。仰頭喝了一口，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劉清禾本來想直接走過去。但她走了兩步，忽然停下來。
“哎，同學！”她叫了一聲。
裴硯舟偏過頭看她。
“今天謝謝你啊。”她說，“就我同學那事兒。”
“沒事。”他說。
劉清禾點了點頭，正要走。
“她好點了嗎？”裴硯舟問。
“好多了。下午一直在隊列里站著，沒再暈。”
“嗯，好多啦！”
劉清禾看著他。燈光從他身后照過來，把他的輪廓勾出一道亮邊。他的臉在陰影里，看不清表情。
“我叫劉清禾。”她說。
“知道。”
“你怎么知道？”
“班會自我介紹，你說過。”
劉清禾愣了一下。她沒想到他會記住。
“你呢？”她問。
“裴硯舟。”
“裴硯舟。”她跟著念了一遍，“記住了。”
她轉身走了。走出去幾步，又回過頭。他還坐在雙杠上。
“裴硯舟。”她喊了一聲。
“嗯。”
“明天見。”
他沒說話。但劉清禾看見，帽檐底下，他的嘴角動了一下。很短。她不確定那算不算笑。
她轉回頭，繼續走。路燈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馬尾在腦后一甩一甩的。
回到宿舍，劉清禾爬上上鋪，從枕頭底下摸出耳塞，塞進耳朵里。世界安靜了。她躺下來，看著天花板。
手機震了一下。**發來一條語音。她沒點開。她把手機扣在枕頭旁邊，翻了個身。
軍訓第三天，換教官了。
前兩天的教官姓李，嗓門大但人不錯，偶爾還會開兩句玩笑。
第三天早上出現在操場上的是一張全新的臉——膚色更黑，表情更硬，站在那里像一塊生了根的石頭。
“李教官生病了，這幾天我代班。”新教官說，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扎進空氣里，“我姓周。”
沒人敢說話。
周教官的訓練方式和前兩天的李教官完全不同。他讓全班走齊步，走了一遍，不滿意。又走了一遍，還是不滿意。第三遍走完，他的目光在隊列里掃了一圈，最后落在排頭。
“你，出列。”
裴硯舟走出來。
“你走一個給我看看。”
裴硯舟一個人走了一遍。齊步走，步伐標準，手臂擺幅正確，沒有任何問題。劉清禾看著他走完，心想這下行了。
周教官卻說：“你走得太快了，和整個隊伍的節奏不一致。歸隊，全體再走一遍。”
裴硯舟歸隊。全班又走了一遍。這一次裴硯舟刻意放慢了步伐，但排頭一慢，后面的人跟著亂，整個隊伍走得像一條扭來扭去的蛇。周教官喊了停，又指著裴硯舟讓他出列。
“站在這里，不許動。”周教官指了指太陽底下的一個位置，“什么時候我說可以了，你什么時候回去。”
裴硯舟走過去，站定。他的表情沒什么變化，帽檐壓得很低，看不清臉。
隊伍繼續練走步。周教官開始一個一個地糾正動作，沒再看裴硯舟一眼。裴硯舟就那樣站在太陽底下，像一棵被移出樹林的樹。他的水瓶放在腳邊，沒有動過。迷彩服的后背被汗浸濕了一**。
劉清禾站在隊列里，余光一直往那個方向飄。但她沒有說話。
她忍了，忍住了那顆強烈跳動的熱心腸。
十分鐘。二十分鐘。三十分鐘。
周教官終于喊了一聲“原地休息”。所有人都在往下蹲，有人直接坐在了草坪上，有人擰開水瓶大口大口地喝水。劉清禾蹲下來，擰開水瓶喝了一口，眼睛往裴硯舟那邊掃了一眼。
他還站著。
所有人都蹲下了，只有他一個人站著。像一根被遺忘在田里的電線桿。他的水瓶還在腳邊，沒動過。他的嘴唇干了，起了一層白皮。
劉清禾看著他就那樣站著，手里攥著水瓶，指節發白。旁邊有人在小聲議論，但沒人敢說什么。
周教官坐在樹蔭底下喝水，翻手機，偶爾抬起頭看一眼操場，目光從裴硯舟身上掃過去，然后移開。
一分鐘。兩分鐘。五分鐘。十分鐘。
劉清禾站起來。
“報告教官。”
周教官從手機上抬起頭。
“說。”
劉清禾的聲音不大，但很穩，“已經休息十分鐘了。他還站著。”
周教官看了她一眼。
“你覺得他不應該站著？”
“全班都在休息，就他一個人站著。”劉清禾說，“這不合適。”
周教官站起來，走到她面前，低頭看著她。他的眼睛很小，但目光很重。
“你覺得我應該讓他回來？”
“我覺得應該讓他休息。”
“你覺得你說了算？”
“我沒說我說了算。”劉清禾的聲音沒抖，但她手心全是汗，“我只是說，這不合適。”
周教官看了她三秒鐘。那三秒鐘里，整個操場沒有一個人動。
“你過去。”周教官說，“跟他一起站。”
劉清禾看了裴硯舟一眼。他正看著她，帽檐底下的眼睛里有東西——不是驚訝，是那種“你別犯傻”的意思。他的嘴唇動了動，說了兩個字，隔得太遠，她聽不見。
但她在心里替他說了：別過來。
她把目光收回來。
她走出隊列，走到裴硯舟旁邊，站定。
裴硯舟偏過頭看她，壓低聲音：“你腦子有病？”
“可能吧。”劉清禾說。
“回去。”
“來都來了。”
裴硯舟看了她兩秒，轉回頭，沒再說話。劉清禾站在他旁邊，目視前方，背挺得很直。太陽曬在臉上，很燙。
她的脖頸開始發燙，防曬霜被汗沖掉了，皮膚在太陽底下一陣一陣地燒。她沒動，下巴微微揚起，像在跟那個太陽賭氣。
過了一會兒，裴硯舟又開口了，聲音很小。
“你為什么要站出來？”
劉清禾想了想。她其實也沒想好為什么。就是看不過去。就是覺得不公平。就是覺得他一個人站在那里，太孤單了。
“看不過去。”她說。
“看不過去什么？”
“看不過去你一個人站著。”劉清禾說，“一個人站著太傻了。兩個人好一點。”
裴硯舟沒說話。
操場上，所有人都在樹蔭底下坐著、蹲著、躺著。只有他們倆并排站在太陽底下。陽光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短，腳下只有一小團黑影。
又過了一會兒，劉清禾的腿開始發抖。不是害怕，是站太久了。膝蓋在迷彩褲里輕微地顫，她用力繃住，不讓任何人看出來。
然后她感覺到旁邊有東西在動。裴硯舟往她這邊挪了半步。不是明顯的那種挪，是腳尖微微轉了一個角度，身體的重心往她這邊偏了一點。
他的影子朝她的方向倒過來，把她整個人罩住了。曬在她身上的太陽，少了一半。劉清禾偏過頭看他。裴硯舟目視前方，表情不變。但他的影子沒有移開。
劉清禾把目光收回去。她的左半邊身體被他的影子遮住了，涼快了一些。右半邊還曬在太陽底下，依然很熱。一半涼，一半熱。
她不知道為什么，覺得這個感覺她可能會記很久。
又過了不知多久，周教官終于喊了一聲“歸隊”。
兩個人走回隊列里。劉清禾的腿有點軟，步子不太穩，但她是自己走回去的。吳疏檸從后面遞過來一瓶水，什么話都沒說。劉清禾接過水，喝了一口，又遞了回去。
“你真行。”吳疏檸小聲說。
劉清禾沒說話。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影子。影子短短的，縮在腳底下。剛才那個被裴硯舟的影子罩住的感覺，還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