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老師慢走。”
稱呼很恭敬。
可我第一次覺得，這聲“沈老師”離陳予白的世界很遠。
3
那天晚上，陳予白回來得比平時早。
他進門時，我正在廚房切西紅柿。
刀刃落下去，汁水濺到手背上，涼了一下。
他把外套掛好，走過來從后面抱住我。
“還生氣？”
我沒回頭。
“沒有。”
“下午我語氣不好。”
他的下巴抵在我肩上，聲音放軟。
“項目剛起步，院里催得急，我腦子也亂。你知道我的，我一著急說話就不過腦。”
我把切好的西紅柿推到碗里。
“嗯。”
他握住我的手腕，看見我指腹上沾著紅汁，順手拿紙擦掉。
動作很熟。
像我們之間從來沒有任何裂縫。
“知微，我不是不需要你。”
他停了一下。
“我只是想試試，能不能自己把一個東西從零搭起來。”
我垂眼看著他的手。
這只手很修長，握筆很好看。
十年前，他第一次把論文終稿打印出來，也是用這只手，鄭重地在封面寫下我的名字。
那時他堅持要把我放在共同作者里。
我說我只是幫你改邏輯和文字，沒有直接做實驗，不合適。
他當場急了。
“什么叫只是？沒有你，這篇文章根本不會存在。”
后來導師也說不合適，他和導師爭了整整一下午，出來時眼眶都是紅的。
最后我還是沒有出現在作者欄，只被放進致謝。
他為這件事難受了很久。
那晚，他把接收郵件打印出來，夾在一本書里送給我。
扉頁上寫：沈知微是這篇文章的另一半心臟。
廚房燈落在眼前，他還抱著我，語氣溫柔又疲憊。
“你別總把我當成當年那個什么都不懂的人。”
我手里的刀停住。
幾秒后，我把刀放下，擦干手。
“吃面嗎？”
他愣了下，像沒料到我會換話題。
“吃。”
我煮了兩碗番茄雞蛋面。
他吃到一半，手機又響，院里項目秘書發來一版申請書初稿。
陳予白點開看了幾行，眉頭皺起來。
“這寫的什么。”
他把平板遞給我。
“你幫我看看框架。”
我接過來。
第一頁項目意義寫得太滿，第二頁技術路線跳得太快，第三頁直接把*-17變體塞進核心算法，卻沒有解釋適配條件。
我用筷子壓住碗沿，打開批注模式。
剛打下第一條，陳予白忽然按住屏幕。
“先別改。”
我抬頭。
他像有些尷尬，笑了一下。
“我的意思是，你先整體看看，別一上來就批得滿屏都是。”
我看著他按在屏幕上的手指。
那根手指剛好壓住我寫了一半的批注。
“變量假設不成立。”
光標停在“成立”后面，還沒來得及打句號。
我松開平板。
“那你先自己看。”
“知微。”
他叫我，語氣里有點無奈。
“你怎么又這樣？我不是不讓你看，就是希望你別每次都先看哪里會錯。”
我把面碗往前推了一點，已經沒有胃口。
“申請書不是散文，錯的地方不先找出來，后面寫得再漂亮也沒用。”
他閉了閉眼。
“你看，又來了。”
這一次，我沒有接。
餐桌上的熱氣慢慢淡下去。
他的手機還在響，團隊群里一條接一條彈出消息。
我看見有人問：“陳老師，沈老師會參與這版申請嗎？如果她參與，我們可以等她批注后再統一改。”
陳予白拿起手機，很快回了一句。
“她最近忙，先不打擾她。你們按自己的思路放開寫。”
我看著那條消息。
“放開寫”三個字在屏幕上很輕。
可它像一只手，把我從那張一直默認屬于我的桌邊，往外推了一寸。
第二天上午，我還是把申請書看完了。
不是為了他。
至少我當時這樣告訴自己。
那個項目牽扯到*-17的基礎框架，如果他們按照現在的寫法提交，后面一旦進入預審，評審很容易追問模型適配問題。
我把關鍵漏洞單獨整理成一頁，沒有像從前那樣逐句批注。
郵件發給陳予白時，標題也寫得很克制。
《新項目申請書風險點，僅供參考》。
發出去五分鐘，他回了一個表情。
一只小貓作揖。
以前我會覺得可愛。
今天我看著那個表情，只覺得他像在用一種輕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