樂營三個月。
少說少錯。多一句都可能變成刀子捅回來。掌班婆子不敢動我，但也沒給我好臉色。洗衣、劈柴、給樂伎端水遞帕子，做最臟最累的活。
我不在乎。我只在乎一件事：母親還活著。
那天在廊下洗衣裳，兩個粗使婆子從我身邊走過。其中一個壓低聲音說：“掖庭那邊有個王姓婦人，瘦得脫了相，手里總抱著半截鐲子，嘴里念‘活著’兩個字。”
另一個嘆氣：“怕是瘋了。”
我蹲在墻角，把那半截碎玉從懷里掏出來，貼在手心。已經磨得更小了——我又掰了一小塊，賄賂了管事的婆子，才換到那個消息。
母親在等我。
我必須見到司馬珩。大晉攝政王，唯一能翻案的人。也是我偷偷放了五年梅花的人。
每年他生辰，我都會去他府邸后門放一枝梅花。從來沒留名，從來沒指望回應。只是一個少女偷偷摸摸的心事。我連他長什么樣都不太記得——只記得及笄禮那天，他站在人群里，隔著滿院的賓客看了我一眼。
就一眼。
現在這些都不重要了。他不是我暗戀的人。他是我唯一的**。
我開始做準備。
北使夜宴的消息是我花了一旬打聽到的。樂營要出最好的樂伎去彈奏，我打聽到了誰負責排席位——是個姓周的老樂師，家里有個癱了的老伴。我用母親碎玉上又掰下的一小塊換到了琵琶席位。
老樂師看了看那塊玉，手指頓了一下。他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驚訝、猶豫，還有一點恐懼。然后他把玉收進袖子里，手是抖的。
然后我把自己鎖在柴房里練了七天。
不是練琴。我五歲學琵琶，閉著眼睛都能彈。我練的是——《鳳求凰》。
這首曲子，司馬珩在北境打仗時最愛聽。整個建康都知道。我還知道一件事，是母親以前閑聊時說的：這首曲子是司馬珩母親的遺物，她生前最后彈的就是這支。母親說這話的時候正在梳頭，語氣隨意得像在說一件舊事。
但我記住了。
我花了三天，把《鳳求凰》的調子改了兩個音。不仔細聽聽不出來。但懂音律的人，會停下來。改完自己彈了一遍，手心全是汗。萬一他聽不出來呢？萬一他聽出來了但不在乎呢？
更重要的是另一件事。
我找了塊破銅鏡，對著鏡子練哭。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種眼淚涌上來，含在眼眶里將落未落的樣子。角度、速度、眼淚的量——我練了很多遍。第一遍哭得鼻涕糊臉。第十遍哭得太快，像潑水。第二十遍哭得太慢，像裝。第三十遍，眼淚在眼眶里打轉。
我在心里數了五下。然后控制左眼先落。
可以了。
夜宴那晚，我穿著樂伎的素色衣裙，抱著琵琶坐在偏廊。月光很好，灑在青石板上，裂縫里長了青苔。
前面是大殿，觥籌交錯。我坐在偏廊，琵琶弦輕輕撥動，《鳳求凰》的調子流出來。
到第三段，我故意彈錯那個改過的音。不刺耳。但足夠讓聽過原曲的人感到“不對”。
我沒有抬頭。手指按在弦上，假裝愣住。
腳步聲。
一雙靴子停在我面前。月白色衣擺，金線繡著麒麟紋。整個大晉只有一個人能穿這種紋樣。
我不敢呼吸。
“誰讓你在這里彈的？”他的聲音很低。不是質問，是陳述。像一個知道你答案但偏要問的人。
我抬起頭。月光打在臉上。他站在逆光處，五官隱在陰影里，只露出一雙眼睛。
那雙眼睛。五年前及笄禮上，就是這雙眼睛。
“原是王氏女。”我開口，聲音很輕，“如今沒有名字了。”
眼淚涌上來。我先收住，讓它含在眼眶里，數了三下——太短像裝，太長像忍。然后讓左眼先落。
一滴，砸在琵琶面板上。
他沉默了三秒。然后脫下身上大氅，披在我肩上。大氅很重，帶著他身上的溫度。龍涎香的味道包裹過來，和及笄禮那天人群里飄來的味道一模一樣。
“跟我走。”
三個字。沒有猶豫。轉身就走。
我站起來，跟在他身后。廊下侍衛自動讓開一條路。路過掌班婆子身邊的時候，我看見她的臉白得像紙。
我被帶回了攝政王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