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云洲失憶淪落戲班那年，我把亡母的玉鐲典了三兩銀子。
二兩置行頭，一兩打點班主，一文沒給自己留。
他嗓子好，扮相絕，我跪在園子門口求了三天，才替他爭來一個登臺的角兒。
權貴要買他侍寢，我擋在前頭挨了一巴掌，**了說他是我男人。
后來他想起一切，官復原職，八抬大轎把我迎進了國公府。
他替我擋了所有世家夫人的冷眼，說這輩子虧欠我最多。
他說，你是我的妻，不是什么戲子。
四十年，我學規矩、學寫字、學著改口音、學著忘記自己是誰。
有人問起從前，我只笑笑說，不記得了。
這一裝，就裝了四十年。
他彌留之際，我守了七天七夜，他一直握著我的手。
直到他轉過頭，對滿堂兒孫說了最后一番話。
“國公府的門楣，最忌沾上戲子那股輕浮氣。”
“日后，若有人問起你祖母的出身，只說是江南書香門第便好。”
兒孫們齊齊點頭，沒有一個人看我。
再睜眼，回到班主逼他**那日。
我從他面前走過，花四文錢買了兩個燒餅，很香。
......
“給我把他按死在地上！”
“今兒個城東王老爺看**，是你三輩子修來的福分！裝什么清高？”
班主唾沫橫飛，兩個雜役壓住楚云洲的肩膀。
他一身粗布衣服沾滿泥水，膝蓋重重砸在青石板上。
那張沾著泥污的臉十分蒼白，死活不肯把頭低下去。
王老爺捏著兩顆核桃，笑的滿臉橫肉亂顫。
“眼神挺兇。我就喜歡這種沒馴熟的狗。帶走。”
我站在五步外的屋檐下，手里攥著剛買的兩個熱芝麻燒餅。
前世今日，我僅有的五文錢，四文給他買了燒餅，一文給他討了熱水，自己餓的胃里泛酸。
眼看他要被帶走，我不管不顧的沖上去，擋在他身前。
王老爺那一巴掌扇的我左耳聾了三天。
我咬著牙磕頭，磕的額頭血肉模糊，**說他是我男人。
后來他官復原職，八抬大轎把我迎進國公府，臨終前卻當著滿堂兒孫，嫌我身上有戲子的輕浮氣。
我裝了四十年，最終死在那句話里。
此刻，我低頭咬了一口燒餅。
芝麻香氣撲鼻，真香。
我嚼著燒餅，從他面前徑直走過，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楚云洲猛的抬頭，視線越過雜役的胳膊落在我身上，那雙戾氣的眼睛里閃過錯愕。
王老爺伸手去捏他的下巴，他忽然暴起，一口咬在王老爺手腕上。
慘叫聲響徹院子。
“滾！給老子滾！這等野狗白送老子都不要！”
王老爺捂著流血的手腕，帶著家丁狼狽逃走。
班主氣的渾身發抖，抓起藤條就往他身上抽。
我咽下最后一口燒餅，拍掉手上的芝麻屑，轉身回了柴房。
下午的戲班后院，薛凝把玩著手腕上斷了又接好的紅瑪瑙手串，眼尾挑的極高。
“規矩改了。從今兒起，每個人每月交十五文班費。”
“不交的，晚上別想領飯。”
人群里一陣騷動，前世根本沒有這規矩，薛凝不過是看班主今天氣不順而趁機斂財。
我一言不發，伸手從懷里摸出十五枚銅板，一枚一枚數出來放在旁邊的石桌上。
薛凝冷笑。
“秋娘今天倒是痛快。平時不是最護食嗎？”
楚云洲恰好端著木盆從后院走出來，他臉上的淤青還沒消，目光掃過石桌上的銅板又落在我的臉上。
“規矩既然定了，便該遵守。”
“不愿交，可以離開。”
他站在薛凝那邊看著我，等我解釋或求助。
我看著他，前世他絕不會對我說這種話，那時他雖然傲，但因為我的投喂，他看我的眼神總帶著一絲依賴。
我沒理他，轉身拿起掃帚，去掃院子里的落葉。
夜里我躺在大通鋪的最外側，隔壁柴房傳來粗重的翻身聲。
前世這種時候，我會立刻爬起來端著涼水去探他的額頭，他發高燒的那次我守了一夜。
今天我翻了個身把被子裹緊，與我何干。
第二天清晨的井邊，我提著木桶打水，楚云洲走過來站在我身側。
“昨天的事，不用你操心。”他盯著水面。
“我不需要任何人幫忙。”
我把木桶提上來，水花濺在青石板上。
“嗯。”
我提著桶轉身就走。
他猛的轉過頭，錯愕的盯著我的背影。
他不過是受不了我抽離的善意，想刺我一下，看我究竟在玩什么把戲。
我連一個多余的字都沒給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