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個字都飄進了我的耳朵。
"哥，你要是住三天以上，我給你打個折——六折，交個朋友嘛！"
六折。
我腳步一頓。
以為自己聽錯了。
可緊接著，一個男人的聲音響起："六折？真的假的？這也太便宜了吧？"
柳嫂的笑聲透過圍墻傳來，甜得能拉絲："真的真的！咱們交個朋友，回去幫我宣傳宣傳就行！"
六折。
六——折。
我站在圍墻外，腦子里有一根弦"嘣"地斷了。
六折是什么概念？
我給你算算。
溪山居的標間**價是488一晚。
六折就是292.8。
我四年來拿到的最低折扣——八五折——是414.8。
也就是說，一個路過的散客，住三天，每晚比我便宜一百二十二塊。
一百二十二塊，乘以我們每次二十一間房，再乘以三晚。
七千六百八十六塊。
四年。
三萬零七百四十四塊。
三萬塊。
我的腦子自動彈出了計算器界面，數字在視網膜上跳。
"嗡——"的一聲，耳鳴了。
我往后退了兩步，后背撞在一棵桂花樹上。
就是去年柳嫂新種的那棵。
就是種在"我去年說好看的那棵旁邊"的那棵。
我盯著那棵桂花樹，突然覺得它在嘲笑我。
葉子晃了晃，像在說："姐，醒醒，你是冤大頭。"
我沒有驚慌，沒有憤怒。
準確地說，我此刻的情緒非常復雜——就像有人告訴你，你精心伺候了四年的男朋友，其實在街上隨便拉個路人都比你待遇好。
路人甲，六折。
你，四年老**，八五折。
不是，憑什么？
我在圍墻外站了三分鐘。
三分鐘里，我聽見柳嫂又拉住了另一撥散客，熱情得像街頭賣保險的："美女，住幾天呀？三天以上六折哦！交個朋友！"
交個朋友。
行。
那我這四年算什么？
過命的仇人？
我深吸一口氣，把襯衫下擺整理了一下，繞到前院，推開了院門。
柳嫂正送走那撥散客，回頭看見我，臉上的笑容"唰"地切換成"親姐姐模式"。
"蘇姐！散步回來啦？要不要切個西瓜？"
我看著她的笑臉，覺得這張臉突然有點模糊。
像打了馬賽克。
我把聲音控制在正常音量："嫂子，我剛路過院子，聽見你跟散客說，住三天以上打六折？"
柳嫂的笑容有一瞬間的僵硬。
非常短暫，短到如果我不是行政總監、不是一個閱人無數的**湖，可能就忽略了。
但我捕捉到了。
她的笑容在僵硬之后迅速恢復，變成了一種更加親熱的、包**某種微妙優越感的笑。
"蘇姐，這不一樣嘛。"
"怎么不一樣？"
"人家是散客，新來的，得拉攏一下嘛。你們不一樣，你們是老客戶——"
她說到這里，伸手拍了拍我的胳膊，語氣像在安慰一個不懂事的孩子。
然后她說出了那句話。
那句讓我至今想起來太陽穴都會跳的話。
"你們又跑不掉。"
你們又跑不掉。
你們。
又。
跑不掉。
她說完還笑了。
笑得很燦爛，很坦然，甚至帶著一絲"你看我多有商業頭腦"的得意。
我站在原地，看著她燦爛的笑容，感覺自己過去四年的真心實意被人揉成一團，扔進了垃圾桶，上面還踩了一腳。
"嫂子，"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平靜得嚇人，"年年來四十多人，能不能也給個六折？"
柳嫂又笑了，這次笑得更大了，像我說了個特別好笑的笑話。
"蘇姐，你就別跟散客比啦，不一樣的！你們每年都來，關系在這兒擺著呢，我心里有數的！"
她的意思翻譯過來就是：
老客戶嘛，宰起來最省力。
你都交了四年保護費了，還想降價？做夢。
我盯著她的臉看了足足五秒鐘。
然后我笑了。
"行吧嫂子，我就隨口問問。"
我轉身往回走。
走了三步，回頭補了一句："楊梅酒真好喝。"
柳嫂在身后喊："喜歡就多喝點！回頭我再給你寄兩箱！"
我沖她擺了擺手，沒回頭。
走到拐角，確定她看不見我了，我掏出手機，打開計算器。
三萬零七百四十四。
盯了十秒鐘，退出。
打開備忘錄。
打了五個字：
"你們跑不掉。"
然后在下面又打了三個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