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裴衡去年從外頭帶回來的，天青色，繡著一枝白梅。
他扔在桌上說，路上順手買的，你拿去用。
我用了一年，洗了無數(shù)次，邊角都起毛了。
我把它疊好，放進(jìn)箱底。
想了想，又拿出來，擱回桌上。
不帶了。
帶走他的東西做什么。
**天，裴衡回來得早，在院子里撞見我搬箱子。
他站住了。
「你干什么？」
「收拾東西。」
「收拾什么東西？」
我把箱子放在腳邊，抬頭看他。
「你說讓我找個人嫁了，我寫了信去臨縣陸家，陸伯伯回了信，后日來接我。」
他的表情變了一下，很快，快到我差點(diǎn)沒捕捉住。
像是有什么東西從他臉上滑過去，但他立刻把它按住了。
「這么快？」
我點(diǎn)頭。
他站在那兒，手垂在身側(cè)，拇指搓了一下食指，又停了。
「陸家……我記得你爹提過，是做什么的？」
「種田的，家里有幾畝薄地。」
他皺了下眉。
「你嫁過去，吃得了那個苦？」
我沒回答這個問題。
我說：「你放心，我走了就不會再回來給你添麻煩。」
他的喉結(jié)動了一下。
「我沒說你添麻煩。」
我看著他，沒說話。
他也看著我，沉默了幾息，然后移開目光，往書房方向走。
走了幾步，他停下來，沒回頭。
「后日走？」
「嗯。」
「我讓趙嬸給你備些東西帶上，路上用。」
他走了。
我站在院子里，抱著我的舊木箱，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回廊盡頭。
風(fēng)吹過來，把他書房的窗紙吹得響了一聲。
我轉(zhuǎn)身回屋，把箱子放好，躺在床上，盯著房梁。
沒哭。
哭什么呢，他說嫁，我就嫁。
從頭到尾，我什么時候沒聽過他的話。
第三章
陸家來接我那天，下著小雨。
趙嬸塞給我一個包袱，里頭是兩匹布料和一包碎銀子。
「這是少爺讓備的。」
我接過來，道了謝。
裴衡沒出來送。
我上了陸家的牛車，回頭看了一眼裴家的大門，門關(guān)著，沒有人。
牛車走了半個時辰，雨停了，太陽從云縫里漏出來，照在路邊的野草上，亮晶晶的。
陸淮在村口等我。
他比我高一個頭，皮膚曬得黑，手上有繭子，笑起來的時候露出一口白牙。
「你就是蕎丫頭？」
我點(diǎn)頭。
他伸手來接我的箱子，我沒松手，他也沒硬搶，就笑了笑，走在前頭帶路。
「家里收拾好了，你先歇著，不著急干活。」
陸家的院子不大，三間正房，一間灶房，院里種了棵棗樹。
陸伯伯坐在堂屋里，見了我就站起來，眼眶紅了一圈。
「像你爹，像。」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手掌厚實，力道很輕。
「往后這就是你家了，缺什么跟淮兒說。」
婚事辦得簡單，沒有大操大辦，請了村里幾戶人家吃了頓飯，我換了身紅衣裳，給陸伯伯磕了頭，就算禮成了。
晚上陸淮睡外間，我睡里間，中間隔了道簾子。
他在外頭翻了個身，壓低聲音問我。
「冷不冷？要不要多加床被子？」
「不冷。」
「那你早點(diǎn)睡，明天不用早起。」
簾子那頭安靜下來，不一會兒傳來均勻的呼吸聲。
我躺在陌生的床上，聞著被褥上皂角的味道，手指攥著被角。
沒哭。
這就是我的家了。
**章
嫁到陸家第五天，我來了第二次月事。
早上起來發(fā)現(xiàn)褥子上有血跡的時候，我整個人僵住了。
上一次的記憶像潮水一樣涌回來——裴衡的臉色，那位姑娘別過去的臉，媒人的干咳，還有他說"你就非要讓我難堪是不是"時咬緊的牙關(guān)。
我把褥子扯下來，手忙腳亂地想藏起來，動作太大，碰倒了床頭的水碗，哐當(dāng)一聲。
簾子被掀開了。
陸淮站在那兒，頭發(fā)還是亂的，顯然剛被吵醒。
他看見我手里攥著的褥子，看見上面的血跡，愣了一下。
我的身體在發(fā)抖，嘴唇哆嗦著，話都說不完整。
「我、我不是故意的，我收拾，我馬上收拾……」
他沒說話，轉(zhuǎn)身出去了。
我蹲在地上，把褥子抱在懷里，指甲掐進(jìn)掌心。
完了，他也要嫌我了。
腳步聲回來了。
陸淮端著一碗熱水進(jìn)來，蹲在我面前，把碗遞到我手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