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東家屬小區二十六樓的主臥里，淡粉色的嬰兒壁紙還沒干透，刺鼻的膠水味直往嗓子眼里鉆。
姜寧推開門。兒子沐辰的小床沒了，矮桌沒了，貼滿恐龍貼紙的舊衣柜也沒了。屋子中間擺著一張嶄新的嬰兒搖籃，旁邊堆著拆了一半的母嬰用品，還有一臺沒拆封的空氣凈化器。
周遠靠在客廳沙發上翻手機，頭都沒抬一下："沐辰那個情況，關在家里也是耽誤他。我找了個專業的全封閉學校，有老師管著，比你一個人瞎帶強。"
姜寧沒哭。她走到茶幾前，拿起周遠那部沒鎖屏的手機，點開朋友圈。
最上面一條。頭像是個燙著**浪卷發的女人。配圖是周遠系著圍裙在廚房切菜的背影。配了一行字："謝謝親愛的，為了給寶寶騰個安靜的養胎房，總算把那個傻子送走了。"
姜寧把屏幕轉過去，正對著周遠的臉。
周遠終于抬了頭。
姜寧的聲音比平時哄沐辰入睡還要輕："你把我兒子，送去哪兒了。"
周一。鬧鐘六點一刻響了。
姜寧翻身按掉，腳踩進拖鞋，先去沐辰房間看一眼。
六歲的沐辰已經醒了。他坐在小床上，五只塑料恐龍在枕頭旁排成一排，紅橙黃綠藍。排完，拆掉，再排。
"早上好，沐辰。"
沐辰沒抬頭。他的世界里沒有語言，只有秩序。
姜寧蹲下來，把一只綠色的三角龍輕輕放在隊伍最前面。這是他們之間的暗號。綠三角龍在最前面，意思是媽媽在。
沐辰停下手里的動作，看了那只三角龍兩秒。然后伸出手，碰了碰姜寧的手指。
這是他的回答。
姜寧彎腰抱起他。"走，刷牙洗臉，吃雞蛋餅。"
廚房里油煙機聲音大，她關小了火，怕吵到沐辰。煎蛋餅的時候聽見主臥門開了。
周遠穿著西裝出來，提著公文包，皮鞋踩在客廳地板上又急又重。路過廚房門口，沒停。
"早飯在桌上。"姜寧說。
"不吃了，開會來不及。"周遠拉開玄關柜拿車鑰匙。
"沐辰下午三點有感統訓練課。你能去接一次嗎？我要帶他去兒童醫院復查，一個人忙不過來。"
周遠系鞋帶的手頓了一下。"你叫個車不行嗎？我今天排滿了。"
"上次打車，司機按喇叭，沐辰在車上崩潰了二十分鐘。他坐你的車不怕。"
"下回吧。"周遠站起來，拉開門。"今天是真沒空。"
門關上了。
姜寧站在廚房里，鍋鏟握在手上。雞蛋餅有一角煎焦了。她切掉，好的那塊放進沐辰專用的恐龍盤子里，端到桌上。
沐辰自己爬上兒童餐椅，用手抓著餅往嘴里送。姜寧沒糾正，這個階段能自己吃就很好了。
"今天的餅里加了胡蘿卜碎。你上次沒吃，今天試試？"
沐辰嚼了兩口，沒吐出來。
姜寧在心里的記錄表上打了個勾。胡蘿卜碎，第三次嘗試，接受。
收碗筷的時候，她習慣性地把周遠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拿起來準備掛衣柜?？诖锏舫鲆粡埣埰?。
一家法式餐廳的消費小票。日期是昨天。雙人套餐，一千四百塊。
昨天周遠說的是公司加班，沒回來吃晚飯。
姜寧看了那張小票三秒。折好，放回外套口袋，掛進衣柜。
下午。兒童醫院感統訓練室外的走廊上。
訓練師王老師隔著觀察窗和姜寧說話。
"這個月進步很大。他的眼神追蹤明顯改善，上周做觸覺脫敏第一次沒有抗拒。"
"在家也是，上周他開始接受我用毛巾擦他的臉了。以前碰到臉就尖叫。"
"繼續保持。沐辰屬于進步空間大的孩子，家庭干預做得好的話，將來生活自理能力會很不錯。"王老師翻出一張表遞給她。"下學期訓練費調了價。一期十二節課，六千八。"
姜寧接過表，沒接話。六千八，加上日常的專用食品、定期復查、奶粉、衣物，一個月至少一萬二。她沒有收入，周遠每月微信轉八千塊家用。
"訓練不能斷。"姜寧把表折好放進包里，"我回去想想辦法。"
晚上。沐辰九點入睡。姜寧關了小夜燈，綠色三角龍放在他枕頭邊上。
她走去陽臺，給周遠發了條消息：沐辰下學期訓練費漲到六千八了。
十分鐘后回了三個字：知道了。
她又發：今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