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龍煞
哥哥沖進(jìn)店里,一把推開站在門口的**。
他沖到烘干房門口,拍打著門板,眼睛紅得發(fā)亮:“妹妹!妹妹你在里面嗎?”
我聽到他的聲音,勉強(qiáng)睜開眼睛,從門縫里擠出一個字:“哥……”
我的嗓子已經(jīng)發(fā)不出完整的音節(jié)了,那個字像是從嗓子眼里擠出來的氣息,輕得像一陣風(fēng)。
但哥哥聽到了。
他轉(zhuǎn)身看向媽媽,聲音顫抖:“媽,你到底要關(guān)她到什么時候?你放她出來!她快要不行了!”
媽媽坐在柜臺后面,翹著二郎腿,端起茶杯:“我說了,等她的煞氣散了,自然放她出來。”
“煞氣?她哪有什么煞氣!”哥哥吼得嗓子都破了音,“她是我妹妹!她是個人!不是什么東西!”
“她是**的,你是屬龍的。”媽媽抬頭看他,語氣平淡得像在談?wù)摻裉斓奶鞖猓八四悖@是命。”
“我不在乎!”哥哥吼出來,“就算她克死我,我也不在乎!你放她出來!”
“你不在乎,我在乎。”媽**語氣突然沉下來,“沈銘宇,你知道你屬龍吧?龍是天上飛的,蛇是地上爬的。蛇克龍,自古以來就是這個道理。我不能讓她克了你,你是我兒子,你要考大學(xué),你要有出息的。”
“媽!”哥哥的聲音像被什么東西噎住了,“你放了她吧,我不考大學(xué)了,行了吧?我什么都不要了,只要你們放她出來!”
“不行。”媽媽放下杯子,看著哥哥,目光堅定得像一塊石頭。
“那煞氣什么時候散?”哥哥問。
“明天早上。”媽媽說,“李伯說,**的壓煞需要一整夜。明天太陽出來,煞氣就散了,我就放她出來。”
“一晚上?”哥哥的聲音在發(fā)抖,“里面那么熱,她怎么撐一晚上?”
“死不了。”媽媽站起身,拍了拍衣角,“**的命硬,小時候三天三夜都沒死,一晚上算什么?”
“她那時候是小孩!現(xiàn)在是大人!不一樣!”哥哥急得在原地打轉(zhuǎn),“媽,你知不知道,高溫脫水會死人的!”
“我說了,死不了。”媽**語氣不容置疑。
我看著哥哥的臉,他的眼淚流下來。
那是我第一次看到哥哥在我面前哭。
以前,他被媽媽打的時候沒哭,**沒考好沒哭,就連他最喜歡的那條狗死了他都沒哭。但現(xiàn)在,他哭了。
我躺在烘干房里,想告訴他:“哥,別哭了,我不疼。”
但我說不出來了。
我的眼睛開始發(fā)黑,意識在一點一點消失。我感覺到身體在蒸發(fā),水分從毛孔里流出去,像一根正在慢慢風(fēng)干的枯木。
我躺在地上,看著天花板上昏黃的燈。
那盞燈好像也在融化。
我閉上眼。
然后我感覺到自己的身體變輕了。
我飄了起來。
我低頭,看到一個人躺在烘干房的地面上——那個人是我。
我的身體已經(jīng)不動了,四肢伸展著,嘴唇張開,眼睛半閉著,像一具風(fēng)干的木乃伊。
我看著我死了。
我飄出烘干房,穿過門板,來到客廳。
媽媽還在那里。
她坐在柜臺后面,手里端著一杯茶,悠閑地看著電視。電視里正放著什么綜藝節(jié)目,她被逗笑了,笑得前仰后合。
哥哥蹲在烘干房門口,雙手抱頭,肩膀在抖。
爸爸站在店門口,手里還攥著那把錘子,指尖的血已經(jīng)干了,變成暗紅色的硬塊。他望著黑漆漆的街道,一支接一支地抽煙。
張嬸站在家門口,不時往這邊張望。她的手機(jī)攥在手里,屏幕上顯示著一個號碼,但她沒有撥出去。
我飄在半空中,看著這一切。
我想哭,但我已經(jīng)沒有身體可以流淚了。
時間一點一點過去。
凌晨三點,店里的燈還亮著。
媽媽起身,去了一趟廁所。回來的時候,她經(jīng)過烘干房門口,停下來,側(cè)耳聽了聽里面的動靜。
里面很安靜。
她皺了皺眉,然后轉(zhuǎn)身繼續(xù)往回走,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看烘干房的門。
我聽到她自言自語:“應(yīng)該沒事吧。”
然后她繼續(xù)走,回到柜臺后面,重新坐下來。
凌晨四點。
媽媽從口袋里掏出一張紙條,展開。
我看到紙條上寫著一個六位數(shù)字——0521,是哥哥的生日。她把紙條攥在手里,站起身,走向烘干房。
她的腳步聲很輕,每一步都踩得很穩(wěn)。
我記得那個聲音。
因為鑰匙串上那個銀色小鈴鐺,在夜里發(fā)出清脆的響聲。
叮當(dāng),叮當(dāng),叮當(dāng)。
那個聲音,和我死前聽到的,一模一樣。
媽媽站在烘干房門口,手指按在密碼鎖上,輸入了那六個數(shù)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