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常，醫學無解銅片首燙------------------------------------------，醫院。拿到的檢查結果報告單上一張張全是"正常"，扎眼。。。。。。。。。，周醫生推了推眼鏡，他面前擺著八份檢查報告，結論欄都印著相同的四個字：未見異常。“陳先生。”他的語氣很慢，“從檢查結果來看你各方面都很正常，你的失眠問題從醫學角度來說是不可能的，人體極限是十一天不睡就會器官衰竭，你……”。我替他補齊：“在撒謊，或者你腦子有病。你......我給你開三盒加強版褪黑素，再加一個療程的安神補腦液。放松心情，別想太多。”，我沒去繳費取藥，這些藥不知道吃了多少，屁用沒有。從十年前第一次買褪黑素，從1粒開始吃，滿懷希望。那晚盯著天花板從23:00到早上6:30，鬧鐘響了，洗臉上課。十年間從1粒加到6粒，從普通版吃到加強版，從國產換到進口，全都沒用。，陽光燦爛。沿人行道往前走，腳步自動拐上臨河天橋。天橋中央視野最開闊，橋下車流呼嘯。我掏出手機點開瀏覽器，搜索歷史里滿滿排列：“長期失眠怎么治”，“十年睡不著覺會猝死嗎”，“精神科在線咨詢免費”，“無原因失眠對健康影響”，“人體不睡覺最長紀錄”，“哪里治療失眠專科有名”，......。
手機揣回兜里。橋下車流穿梭，公交車，出租車，私家車——一輛接一輛，速度快得看不清輪廓。腦子里閃過一個念頭：跳下去，是不是就解脫了。
手撐在發燙的欄桿上。身體微前傾，目光越過欄桿，盯住最左側車道的白色標線。
一秒。兩秒。三秒。
“小伙子你沒事吧？”
一只手抓住我衣服。力道不大，但很突然。
我猛地回頭。穿碎花襯衫的大姐站在身旁，左手提一袋菜，右手拽著我。身后站著一個七八歲男孩，背上藍底白字書包，正仰頭看我，眼神帶著小孩特有的好奇和警惕。
“你臉色不太好，別站那么靠外，多危險吶。”喉嚨堵了團東西。酸澀滾燙，從胸口頂到喉結。
我擠出兩個字：“沒事。”
她松開手，沒馬上走。彎腰對小孩說：“走，回家了。”小孩還在回頭看我。她拉著孩子走了幾步，不放心又回頭瞥了一眼。
我扭過頭不讓她看到表情。
背靠欄桿蹲下，臉埋進膝蓋。肩膀在抖。
十年，3653個夜晚。每晚我都在找打發時間的辦法：肝游戲到天亮，刷完視頻刷小說，在深夜街道漫無目的地逛，給二十四小時便利店數地磚，......。
想起第一次看失眠門診。18歲，高考前。爺爺陪著我去的。取報告時他站在我身后，看著“未見器質性病變”八個字，嘴唇抿成一條線，皺紋像刀刻的。是更沉重的東西。
兩年前爺爺病逝。臨終前從枕頭底下摸出一個舊鐵皮盒，手指抖得幾乎托不住。他示意我接過去，張嘴想說什么，最后只吐出幾個字：“好，好，活，”。
那個鐵盒還在公司辦公桌的最下層抽屜里。一周前我把家里的那個舊曲奇盒子拿到公司，中午不睡覺的時候可以翻翻，說不定能翻到爺爺留了什么線索。
我從錢包夾層掏出老照片，邊角泛黃。照片上男人穿深藍色工人服，女人兩條長辮子搭在肩頭，笑得露出牙齒。背面是爺爺的字跡：1983年秋，兒子兒媳合影。
心聲：爸，媽，你們要是還在，會不會告訴我答案？
收好照片，起身時膝蓋酸麻。抬頭時，目光越過欄桿，掃到對面人行道。
一個戴墨鏡的男人站在路燈柱旁邊。黑色短袖，深灰長褲，偏瘦。面朝我的方向，一動不動。車流從他面前經過，他不看車，不看路。
我盯著他，他在看我。
他轉身混入人群，黑短袖背影閃了兩下就消失。踩點？沒錢沒色，我怕啥，還是我想多了？
11:05分。
手機震了一下。趙宏總監：陳業鳴，到我辦公室來一趟。請了上午半天病假，下午才該回公司。他提前找我，多半沒好事。
地鐵2號線人不多。我抓著頭頂扶手，窗外隧道燈光飛速后掠。玻璃上映出我的臉——28歲，皮膚蒼白，沒有黑眼圈，眼球沒有任何血絲。十年沒睡過覺的人，看起來比地鐵里任何人都健康。這本身就是最大的荒謬。
11:37分。
走出公司樓下地鐵站。融創大廈玻璃幕墻反射正午陽光，刺眼如白色刀鋒。工位區同事正陸續收拾東西去吃飯。劉志明在刷短視頻，音量外放的不小。他抬了下眼皮，嘴角撇了撇，沒說話。
趙宏辦公室在走廊盡頭。我敲門，里面傳來：“進來。”
趙宏四十出頭，頭頂稀疏得蓋不住發亮的頭皮。面前攤著績效考核表，抬頭印著“融創科技2017年一季度員工優化評估表”。
“關門。坐。”
他翻開考勤記錄那頁，手指點著一行數字：“陳業鳴，你這半年請了12次病假。事由寫的全是‘頭痛’。”
抬起頭，眼鏡片后面的眼珠子壓迫力十足。
“如果健康狀態實在無法應付工作，可以考慮先去治病，治好了再回來上班。”
“趙總，我只是有些頭痛，醫院查不出原因，但不影響我的工作——”
“不影響？”他拔高半個調，“上周方案改了五版還是被退，客戶都急了。”
我想反駁，話咽回去了。長期頭痛讓注意力像篩子，開會時李駿提到關鍵數據，腦子突然一片空白，回神只記得空調出風口的聲音。
“趙總，有話直說吧。”
他把評估表翻到最后一頁，轉過來推向對面。五個名字，我排第二。每個名字后面都有一行紅色標注：建議辭退。
“要么拿N+1走人，要么……”他故意停頓，喝了口水。
“要么什么？”
“恒遠集團的緊急項目，下周一必須要拿出結果。原定項目經理老張病了，昨天住院了。沒人愿意接。”
他身體前傾，十指交叉：“你要是能接下并完成，裁員名單**的名字可以劃掉。但丑話說前頭——做不成，你主動辭職，公司不給賠償金。”
靠回椅背，等我的反應。
今天周五，周一要結果，正常一個星期的工作量，三天完成，正常人應該都扛不住。他在賭我不敢接。開這個條件，無非想讓我自己放棄，省掉那筆N+1賠償款。
腦子里閃過天橋上那個念頭，反正都想死了，怕什么？
“我接。”
趙宏愣住。眨了兩下眼，隨即冷笑一聲，帶著“你自找的”意味。
“行。周一早上我要看到完整方案。”
回到工位，抽屜里找恒遠相關的項目資料，拉開最下層抽屜。里面放著一個舊曲奇餅干鐵盒，印花斑駁褪色。
突然感覺想看看盒子里的東西。摳開盒蓋。泛黃線裝書，書頁脆得不敢多翻。爺爺的老懷表，指針停在3:17。一疊黑白照片，最上面是父母合影。一枚半個手掌大小銅片，弧度微彎，像某種器物崩落的殘片。表面刻著扭曲的蟲鳥紋路，錯綜復雜，乍看像商周青銅器上的云雷紋，細看又完全陌生。銅片一角有半枚蝴蝶形狀凹痕，斷口整齊，像在等另一半拼上去。
指尖觸碰銅片瞬間，一股熱度突然從金屬表面竄上來。是熱的。像剛從微波爐拿出來的熱度。
我一驚，差點脫手。再看，銅片安靜躺在手心，冰冰涼涼。錯覺？翻過來，背面刻著一行小字，筆畫細如發絲，勉強認出三個詞：“夢蝶非夢守夜”。
手心的溫度已消散，但我確實感知到了那股熱。不是錯覺。就像一周前深夜第一次摸到這枚銅片時，紋路微微動了一下——當時以為是燈光晃眼，放回抽屜。
解釋不了的事夠多了，不想再添一件。我把銅片裝進外套內側口袋，想一會再仔細看看。
晚上7點，同事陸續下班。劉志明拎著包經過我工位時哼了一聲。李駿抓車鑰匙停了半步，看我一眼，欲言又止，最后還是走了。
8點半，整層樓安靜下來。日光燈管發出低沉鎮流器嗡鳴。泡第一杯超濃咖啡，撕開三包速溶粉倒進馬克杯，滾水沖下去，褐色泡沫浮起。恒遠集團要數字化營銷平臺整合方案，上周做過前期調研。手指放上鍵盤，打字聲在空蕩辦公區格外清晰。
21:45分。
準備熬夜點的咖啡外賣到了。老板親自送來的，一個一米八出頭的男子。后來我才知道，咖啡店老板親自送外賣這種事，從來就不是因為生意不忙。
他在看我。目光直接，不加掩飾，盯著我的臉看了整整兩秒。
“我是夜巡咖啡店的老板，沈夜白，店里生意不忙，我就親自送來了。你看起來睡眠不太好。”
手指收緊，指尖壓住杯身牛皮紙。這句話不是關心的語氣，更像陳述一個他確認過的事實。
“你什么意思？”
他擺擺手。動作隨意，目光沒從我眼睛移開。
“別緊張。”
從圍裙口袋掏出一張咖啡店的卡片遞過來。非紙質的，像啞光塑料，印著一行小字：“致敬清醒的守夜人”。
“有空來坐坐。晚上營業到天亮，有很多夜貓子去那里喝咖啡。名片上有店鋪地址。”
塞進外套內側口袋，手指碰到那枚銅片。銅片安靜貼著胸口，溫度正常。
桌上咖啡還冒熱氣。喝一口，苦味依舊。但苦勁過后，舌底泛起一絲極淡回甘。
放下杯子，重新敲鍵盤。
凌晨12點整，手機彈日程提醒：“3654天”。刷新紀錄了。關掉提醒，喝口涼透的咖啡，繼續改第二章方案結構。
凌晨1:15，公司里同事全部走了。外賣咖啡喝完，起身去茶水間泡第三杯咖啡。按下熱水鍵，空氣里忽然飄來一股味道。
是更清新的氣息。像夏天黃昏陽光曬過的草地，干燥的、微微扎鼻子的草腥氣。還有點別的什么——淡得幾乎抓不住，像初春雨后空氣里彌漫的清澈感。
熱水漫過杯沿流到手指上，縮手。水龍頭自動關閉。
轉回身，面對空無一人的辦公區。氣味還在，穩定地浮在空氣中。來自窗外。
走向落地窗。玻璃冰涼，倒影與窗外夜色疊在一起。臨淵市燈火稀疏，遠處高架橋上偶有車燈劃過，像螢火蟲。
貼著玻璃往外看。
樓下空地空蕩蕩。路燈昏黃光圈里，有東西閃了一下——就那么一瞬。不是車燈，不是路燈光，不是任何已知光源。
一縷極細極淡的金色絲線，憑空浮在空氣中。它在夜風里飄搖，像被看不見的手指牽著，緩緩向更深黑暗縮去。
不是眼花。在地下停**見過同樣的東西，在空調通風口閉眼時見過。但這次不同——睜著眼睛看見的，隔著落地玻璃，清晰得不能再清晰。
心跳快了。脈搏鼓動耳膜，比天橋上更急促。
貼近玻璃想再看清楚。窗外城市依然沉默。金絲已消失。
但那股味道還在。溫暖干燥，像陽光曬過的草，像春天雨后的土。它在空氣里彌漫擴散，籠罩整棟寫字樓的十七層。
就在這時，胸口銅片突然再次發熱。
是確鑿無疑的熱度，隔著襯衫炙燙皮膚。伸手按住胸口，掌心銅片持續升溫。松開按在胸口的手，大步走回工位。恒遠方案還在屏幕上閃爍光標。坐下，手指壓上鍵盤，繼續敲擊。
凌晨2:00，67頁的方案完成。
凌晨2:47，數據模型部分收尾。
凌晨3:00，保存文檔，起身續**杯咖啡。茶水間燈光慘白。端著馬克杯走到落地窗前，額頭頂住冰涼玻璃，向下看。
樓下空地上多了一個人影。
黑色衣服，瘦長身形。站在路燈和綠化帶交界處，仰頭面朝十七樓。路燈把他影子拉得很長，拖在人行道上像一道裂縫。
我有印象，天橋上戴墨鏡的男人。
現在凌晨三點，我退后半步，咖啡灑出來潑在鞋面上。低頭看腳，熱液滲透鞋面布料。再抬頭，樓下人影不見了。路燈昏黃光圈里只有一只野貓穿過草叢。
走回工位坐下，盯著屏幕。光標在一句話結尾處勻速閃爍。
不對！
空氣里的味道變了。那種陽光曬草地的清新感突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干澀的、鐵銹般的腥氣。像地下停車場聞過的氣味，但更濃，更近。
背后有人。是胸口銅片突然燙得幾乎跳起來。熱度穿透襯衫到達皮膚，疼感尖銳，像被煙頭燙。
猛地轉身，什么也沒有。電梯門合上。感應燈一盞盞熄滅，黑暗從走廊盡頭重新涌回。
手探進口袋。銅片溫度正減退。指尖觸那扭曲蟲鳥紋路，觸感粗糙。
凌晨3:05。電腦屏幕休眠，黑色倒影里是我睜著的眼。
窗外有什么東西在靠近。是銅片最后一次微弱地跳了一下——像心跳，像信號，像某種東西終于從3654天的清醒里醒了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