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調令申請交上去那天，局長把我叫進了辦公室。

他看我半天，把申請往桌上一拍。

“江唯，你這是什么意思？戶籍管理處？你一個正兒八經**學院的苗子，去坐窗口辦戶口？”

“局長，我想好了。”

“想好什么想好？你才三十出頭，前途大好，你跟我說你要去坐冷板凳？”

“必須得給我個理由，要不這個申請我不會批的。”

我鼻頭一酸，別過臉去。

“局長，我媽出了事之后，我在這個世界上唯一的親人就只剩下我爸。”

“他現在年紀大了，腦子也不清楚了，有時候連我都認不出來。他這輩子就剩我了，我得健健康康地陪著他，不能讓他白發人送黑發人。”

辦公室里安靜了很久。

局長最后擺了擺手，沒再說什么。

“行，我知道了。”

調令下來的那天，我回去看了我爸。

他坐在陽臺上曬太陽。

目光呆呆地看著窗外的樹。

護工說他這幾天狀態還行，認得人了。

我蹲在他面前，握住他的手。

“爸，我離婚了。”

他低頭看我，渾濁的眼睛眨了眨。

好一會才把目光聚焦到我臉上。

他抬起手摸了摸我的頭發。

“離了就離了吧……你開心就好。”

他把我的頭摟進懷里。

像小時候那樣，一下一下拍著我的背。

我再也忍不住。

這些天所受的委屈，終于徹底爆發。

我把臉埋在他膝蓋上。

痛痛快快地哭了一場。

那是我出事以來第一次哭。

哭過之后，也就釋然了。

調令下來了。

磊子他們給我辦了送別宴。

磊子雙眼通紅：

“姐你走了我們可怎么辦啊？”

我笑他，遞了張紙巾過去。

“行了，多大的人了還哭鼻子，丟不丟人。”

他擤了把鼻涕，還要說什么。

忽然表情僵住了。

目光越過我的肩膀，直直地看向門口。

我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

許扶舟和阮梔走進來了。

阮梔肚子已經很大了。

鼓鼓地撐著裙子。

走路的時候一只手扶腰，另一只手緊緊摟著許扶舟的胳膊。

她比上次見面胖了一些。

許扶舟第一眼就看見了我。

他表情僵了一下。

下意識地想把手從阮梔懷里抽出來。

阮梔察覺到了，反而摟得更緊。

整個人都貼在他身上。

他們在靠窗的位置坐下。

阮梔翻著菜單，笑盈盈地跟他說著什么。

他沒怎么接話，整個人心不在焉的。

目光時不時往我這邊飄。

我收回視線，繼續跟磊子他們聊天。

過了一會，阮梔站起來，挺著肚子朝我們這桌走過來。

“姐姐，你也在這吃飯呢，真是巧。”

“聽說你要調去鄰市了？以后就不在一線了？挺好的，女孩子嘛，安穩一點也正常，打打殺殺的確實不太適合。”

磊子砰地把杯子砸在桌上。

“你誰啊你？我姐的事輪得到你在這指手畫腳！”

“磊子。”

我按住他，站起來，看著阮梔。

“你說得對，安穩挺好的，你也是，好好養胎，別到處亂跑，萬一磕著碰著就不好了。”

阮梔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隨即又恢復笑容。

這時，許扶舟也過來了。

他拉住阮梔的胳膊，語氣有些急。

“你過來干什么？回去坐著。”

“我就是過來跟姐姐打個招呼嘛……”她嘟著嘴，一臉委屈，“你兇我干什么？”

話音剛落，她忽然捂住肚子。

眉頭皺成一條直線，哎呦一聲彎下腰去。

“怎么了？”

“肚子有點疼……”她抓著許扶舟的手臂，眼眶里蓄滿淚，“可能剛才站久了，有點不舒服。”

“回去坐下，別亂動了。”

許扶舟扶著她往回走，走了兩步又回過頭看我。

滿眼的不舍。

我卻只覺得膈應。

散場的時候我去洗手間，出來就被許扶舟堵住了。

“你過得好不好啊？”

“挺好的。”

“……聽說你要搬去鄰市了。”

“嗯。”

“那……還會回來嗎？”

我不想再跟他說下去了，從他身邊繞過去。

他一把拽住我的胳膊。

“江唯……這段時間我真的很想你。”

我沒忍住笑了。

“許扶舟，你現在跟我說這種話還合適嗎？”

他臉色發白，低著頭，滿臉心虛。

“你走吧，好好過你的日子去，別再來找我了，我和你之間早就已經兩清了。”

他站在那里一動不動。

我從他身邊走過去，他竟忽然從后面抱住我。

力氣大得驚人，兩條胳膊死死箍著我的肩膀，整個人都在發抖。

“放開！”

我掙了一下沒掙開，反手一巴掌扇在他臉上。

他愣住了，手終于松開。

“許先生，麻煩你自重。”

說完這話，我轉身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