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被偷走的五年------------------------------------------。。從六歲到十八歲，我林織念什么都能忍，就是眼淚忍不了。被爹媽鎖在屋里罵三天三夜，我哭濕了兩床被子。聽見江辰沒了的那天晚上，我把自己關在出租屋里，哭得差點背過氣去。。，所有水分都跑光了。心里有個聲音在拼命尖叫，可外面這一層皮囊什么反應都做不出來。我站在那里，看看籠子里的江辰，看看跪在地上的陸知行，像在看一場和我無關的戲。“你說完沒有。”。平得連我自己都嚇了一跳。，臉上全是淚痕，眼珠子通紅，像灌了血的琉璃珠子。他往前跪了一步，伸手想來夠我的褲腳，我后退一步。，慢慢又縮了回去。“織念……我……我不是有意的……”他嗓子像被什么東西糊住了，每個字都黏稠得拉絲，“那天……我們不是說好晚上走嗎？你讓我幫忙瞞著**媽，江辰也拿我當兄弟……但是你知道嗎？我忍不住。”，聲音越來越低。“我從小就喜歡你。你和他在槐樹底下親嘴那天，我就在河對岸看著。你不知道，他也不知道。我站在那里看了好久好久，后來我回到家，把那天的日歷撕下來疊了個紙飛機，飛進灶膛里燒了。你們私奔的事兒他跟我說了以后，我那幾天覺都睡不著。閉上眼睛就是你跟他牽著手在城里過日子的樣子。我承認我心黑了，我想著要是我告訴江嬸，他們把他攔下了，那……那以后……”。，他自己也說不出口。。
“那以后，你就有機會了。”
陸知行渾身一顫，抬起那雙血紅的眼睛看著我，嘴唇哆嗦著，想辯解什么，最終還是點了頭。
“我以為他們就是攔他一晚上。我第二天去接你的時候，真以為他會追上來。帶你去城里那幾個月，我每天都在等，等他來。后來你不死心，非要寫信，我心里還害怕——萬一他真找來了呢？”
他又頓住了。
“可是沒有。一封回信都沒有。你的手寫到起繭子了，我看著都心疼，可我更怕。”
“那年秋天，我一個人回來了一趟。”
他的聲音在這里斷了，斷得像被什么東西猛然捏碎的干燥的枯枝。他喉結上下滾了又滾，嘴唇翕動了好幾次，才把那句話說出口。
“我回來的時候，就看見……他在籠子里了。”
偏房里傳來鐵鏈拖地的聲響，嘩啦，嘩啦。
像有人在地獄里翻了個身。
我聽見自己心臟在耳朵里轟隆隆跳，跳得很快很快，快得像要炸開。
“然后你就告訴我他死了。”
“織念……”
“你看著我寫信，手都寫爛掉。”每個字從我嘴里蹦出來，都利得像拆骨的刀。“你看著我吃不下睡不著，守著窗戶等一個永遠不會來的郵遞員。你看著我跪在你面前發誓這輩子不嫁別人了，要給阿辰守一輩子寡——你統統看著。”
“最后跟我說他死了。”
“然后陪著我哭。”
“整整五年。”
我發笑，冷冷的笑了！
我最后一個字落下的時候，陸知行整個人癱坐在地上。他不再辯解了，雙手撐著碎瓦片，肩膀不斷地抖，淚水一滴一滴砸在燥熱的土地上，洇出深色的印子。
風穿過院子，吹起地上的枯葉。
我轉身，往偏房里走。
江辰還縮在鐵籠的那個角落，膝蓋抵著下巴，眼睛睜著，望著虛空中的某一點。那雙眼珠渾濁渾濁的，像泡在水里太久的舊照片。
我慢慢蹲下來，隔著欄桿看他。
“阿辰。”
他沒有任何反應。眼睛連轉動都沒有，也沒有躲閃。剛才我伸手嚇到他，現在他累了，目光像釘死在墻上，再也看不見我。
“你是不是怪我？”我把額頭抵在鐵欄桿上，冰涼的貼貼著皮膚。“我要是不叫你走，你是不是就不會被綁起來？是不是就不會被關在這里面？”
他不懂。
“我爸說那是火坑，我媽說跳下去一輩子就毀了。我不信。我說你是一顆星星，早晚得發光。他們不懂，世界那么大，我只想去有你的地方。”
他依然不動。
“可是這顆星星……被人關在鐵籠子里，瞪著眼睛，連我是誰都不記得了。”
我的聲音終于開始抖了。哽咽從胃里翻上來，堵在嗓子眼，像一塊又硬又燙的石頭。
“我不該約你走的。我那時候要是乖一點聽爸**話，他們就不會綁你，你就不會瘋。你不瘋，就不會被關起來。是我害的。”
眼淚最后落下來了，熱熱的兩道，順著鼻梁滾到欄桿上，從銹跡上滑下。
就在這時候——
鐵籠里動了一下。
江辰轉過了頭。
那雙渾濁的眼珠對著我的方向，轉了轉。怔忪了十幾秒鐘，然后慢慢地，慢慢地，他的手臂抬起來。
干枯的、鐵鏈拴著的手腕，指甲縫里全是黑泥，有一只指甲不知什么時候掀掉了，留下一個圓圓的血痂。
他顫顫巍巍地伸過來，在離我臉幾寸的地方停住。
然后他咧嘴笑了一下。
牙齒掉了兩顆，黑黃斑駁。那個笑難看極了，像哭，又像一只被人打殘了的小野狗沖人搖尾巴。
但他笑了。
我十六歲那年感冒發燒，燒得腦袋不清醒，他也這樣趴在床邊沖我笑，說“你別怕啊念念，感冒好了我給你偷院子里最甜的枇杷吃”。
我的手穿過欄桿握住他的手。
他縮了一下，但還是讓我握著。
那手冰涼冰涼的，骨節凸起，全是粗糙的硬塊。
我終于放聲大哭，像五年前在出租屋里那樣，哭得渾身發抖喘不上氣。只是這一次我握著江辰的手。
“阿辰，”我攥緊他的手指，“你記不記得歪脖子樹？記不記得槐花餅？記不記得咱們說好要私奔——”
他又笑了一下。
然后歪著頭，含含糊糊地吐出一個音節。
“念……念……”
我整個人都僵住了，像被雷劈了一道。
他叫我“念念”。
五年了。沒有人這么叫過我。
“是我！是我——”我握著他的手拼命點頭，“念念在這兒，在這兒——”
可他已經把目光收回去了，又縮回到那個角落，雙臂環抱膝蓋，把自己團成一個球，輕輕晃著身子。
嘴里嘟囔著誰都聽不懂的東西，像念經，又像夢話。
我跪坐在鐵籠外，手還握著他冰涼的指尖，淚水淌了一臉。
院子里，陸知行不知什么時候站了起來。他站在偏房門口，逆著光，看不清臉上的表情。
江大勇蹲在正屋門檻上，已經抽完第三支煙。煙頭撒了一地。
“江叔。”
我用力擦了一把臉上的淚，轉向江大勇。
“我要帶他去看病。”
江大勇夾煙的手一頓，抬起那雙枯井似的眼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去了。他沒有反對，也沒有同意，只是嘆了口氣。
“看不起呀。”
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冬天的風刮過田野。
“家里還有四個嘴等著吃，哪里有錢看病。他瘋成這樣，送到鎮上衛生所，人家不收。縣里的精神病院，一個月要好幾千。我種一年稻谷賣不了幾個錢。所以……關著吧。”
他站起來，把那根吸了一半的煙在門檻上摁滅，把剩下半截小心翼翼地插回煙盒里，轉身進了屋。
院子里再次陷入死寂。
我回頭看著鐵籠里的江辰。他還在角落里坐著，抱著膝蓋，嘴里含糊不清地念叨著同一個音節，一遍一遍，像水龍頭在漏。
我把手從他手里抽出來。
他的手在空氣里空抓了兩下，像抓滑走的浮木。然后慢慢放下去了。
我站起身，走向門口。
陸知行站在那里，眼睛里都是哀求。他伸出手想拉我的袖子，我的手垂在身側沒讓他碰到，錯身而過那瞬間，我停住了。
“婚禮取消。”
四個字，清清冽冽，像井水拍在石板上。
他整個人晃了一下。
“你和我——”
他猛地抬起頭，像抓住了最后一線光。
“留下來。”我接下去說，語氣平靜得我自己都不敢認，“給小辰治病。”
他就那么站著，站在偏房門口，里面的鐵籠隱隱約約透出輪廓，籠里那個人在嘟囔我的名字。
我站在院子里，陽光兜頭澆下來。
兩個人的影子拉得老長，交疊又分開。
“我不是原諒你。至少現在不是。”
我轉身，往院門外走。
“但他得活得像個人。”
身后，陸知行沒有追上來。他只是站在那間關著江辰的偏房門口，低下了頭。
院里風停了。
村口那棵歪脖子樹上，停了兩只斑*，咕咕叫了幾聲，飛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