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任甩臟手套，修機再談薪------------------------------------------，撲在臉上。林晚晴一只腳剛踏進門檻，身后腳步聲就追了上來，急促、有力，鞋底敲得水泥地咚咚響。。，影子斜壓過來，沉得如同一塊巨石，壓得人喘不過氣來，甚至比廠房的屋檐還要壓迫感十足。“新來的？”聲音粗，像砂紙磨過鐵皮。。是個四十出頭的男人，藍工裝扣到最上面一顆，袖口卷起兩折，露出結實的小臂。肩章上有三道白杠，左胸別著“車間主任”紅字牌。他瞇著眼打量她，眉頭擰成個疙瘩。，只看著他。——灰不溜秋，指節處油亮發黑，掌心破了個**，邊緣毛糙，像是被機器齒輪蹭過又**過幾回。他手腕一甩，手套飛出來，在空中翻了個半圈，直直朝她臉上砸來。，五指張開，穩穩接住。，沉甸甸的，沾著機油和汗漬混合的酸味。她垂眼看了看，指尖蹭了蹭那破洞，布料已經磨得稀薄，一戳就透。“想進車間？”主任雙手叉腰，下巴一揚，“先干活。”，盯住他。“哪臺機器？”，笑了下，不是笑，是撇。“那邊那臺——四號紡紗機，三天沒轉了。修不好，別談工資，也別提上崗。滾回去洗衣服做飯都行，別在這兒礙眼。”，往后退了半步，雙臂抱胸，站成一堵墻，擋住陽光。。
她站在原地，手里攥著那副臟手套，指節微微發白。手套上的油污慢慢往她手心滲，黏膩膩的，但她沒甩，也沒扔。
她只是低了低頭，把那副手套翻了個面，又看一遍。掌心的破洞對準自己，像一只空洞的眼睛。
然后她抬起臉，目光越過主任的肩膀，看向車間深處。
四號機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機身泛黃，傳動帶松垮地垂著，周圍一圈人影都沒圍，仿佛它是個惹不起的病灶。機器安靜，可她知道它病著——別的機位轟隆作響，唯獨那里死寂一片，像一口被埋掉的鐘。
她沒問故障原因，也沒要工具箱。
她只是把那副臟手套慢慢攥緊，往手心里壓了壓，像是把它當成一塊試金石，掂出了分量。
主任還在盯著她，等著她退縮，等著她說“我沒修過我不會”，或者干脆把手套摔回來，罵一句“你欺負人”。
但他等錯了人。
林晚晴往前走了一步。
鞋底與地面摩擦，發出短促的一聲“嚓”。
她沒戴手套，也沒往地上扔。她就那么捏著它，像捏著一張入場券，一張別人以為能羞辱她的通行證。
“你說修好再談工資。”她開口，聲音不高，也不低，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剛好蓋過遠處機器的嗡鳴，“行。我修。”
主任眉毛一跳：“你說什么？”
“我說，我修。”她重復一遍，字字清楚，“修好了，你得開工資。不給，我去局里告你克扣工人工資，違反勞動條例。”
主任愣了下，隨即嗤笑出聲：“你還懂條例？你連這機器長幾個螺絲都不知道吧？”
“我知道它不轉。”她說，“不轉就得修。你是主任，我是工人。你派活，我接單。天經地義。”
她說完，不再看他，抬腳往前走。
一步，兩步，鞋跟踩在棉絮和機油混成的泥點上，留下淺淺的印子。
主任在她身后喊：“手套你不戴？”
她停下，背對著他，抬起右手，把那副臟手套舉到眼前。陽光從窗戶斜照進來，穿過破洞，在她掌心投下一個模糊的光斑。
“臟是臟了點。”她說，“但還能用。我不嫌棄。”
她頓了頓，手腕一翻，把手套塞進工裝褲口袋，動作干脆利落，像收起一份戰書。
“等我修好機器，你再給我一副新的。”她回頭，看了他一眼，“干凈的。”
主任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林晚晴已經轉身，朝四號機走去。
車間里的工人陸續抬頭。有人認出她，低聲嘀咕：“這不是林晚晴嗎？她怎么進來的？聽說被革委會公子退了婚……現在還敢來？主任給她甩手套了，讓她修機器呢，哈哈，等著看笑話吧。”
她聽見了，沒停步，也沒回頭。
她走到四號機前，站定。
機器比她高半個頭，鐵殼泛著陳年油污的暗光。操作面板上幾根線頭耷拉著，像是被人粗暴扯斷后又隨便纏了兩圈。傳動軸靜止不動，皮帶松垮地掛在輪盤上，像一條脫力的蛇。
她沒碰它。
她只是繞著它走了一圈，腳步不快，也不慢，每一步都踩在積塵最厚的地方。她看它的底座，看它的接線口，看它腳下的地磚——有一塊微微翹起，邊緣有刮痕，像是被什么硬物反復拖拽過。
她蹲下來，離機器更近了些。
鼻尖幾乎貼上鐵殼，呼吸帶起一層細灰。她聞到了——機油味中混著一股焦糊，很淡，像是電極短路后燒毀絕緣層的味道。不是機械卡死，也不是軸承磨損，是電路問題。
但她沒動。
不能動。
她記得上一章的事——拍桌要崗位，闖進人事科，拿介紹信當武器。那一場她贏了，靠的是膽氣，靠的是不肯低頭的狠勁。
這一場不一樣。
這一場，她得靠手。
靠這雙還沒沾上油污的手，靠這顆還沒被人信過的腦袋。
她緩緩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灰。工裝褲早就臟慣了，不在乎多一點。
她轉頭，看向主任。
主任還站在原地，雙手抱胸，臉上掛著冷笑，等著她開口求人，等著她說“借我個萬用表找個電工師傅來看看”。
但她沒說。
她只是看著他，眼神平靜，卻透著一股銳利，仿佛能穿透人心，又像釘子一樣扎人。
“你讓我修。”她說，“我現在開始看。”
“看？”主任嗤笑，“看能看好嗎？你以為這是照相？”
“修機器第一步，是發現問題。”她說，“第二步才是動手。你要是連讓我看都不讓，那這機器永遠別想轉。”
主任噎了一下，臉色微變。
林晚晴不再理他，重新轉向機器。
她抬起右手，緩緩從口袋里掏出手套。
她沒有立刻戴上。
她只是捏著它，像捏著一個選擇。
戴，意味著接受這套規則——女人必須比男人多干十倍，才能拿到一半的認可；不戴，意味著挑戰，意味著她不認這個“臟”字加在她身上的枷鎖。
她最終沒戴。
她把那副臟手套輕輕放在機器的操作臺上，擺在最顯眼的位置，像一件展品，像一份證據。
然后她彎下腰，手指伸向機器底座下方。
那里有一團糾纏的電線，外皮破裂，銅絲**。她沒碰它。
她只是盯著它，眼神銳利如刀。
車間里忽然安靜了幾秒。
遠處的機器聲似乎也弱了下去。
主任站在原地，冷笑漸漸凝固在臉上。
他知道那團線有問題。
電工來看過三次，都說“查不出原因”。廠里已經準備上報報廢，換新機。
可這個女人，一句話沒問，一個工具沒拿，就這么站著、看著、蹲著，竟像是……已經知道了什么。
他喉嚨動了動，想說點什么壓場面的話，卻發現一時竟找不到詞。
林晚晴直起身，拍了拍手。
她沒看主任，而是盯著那臺沉默的機器，像盯著一個老對手。
“你讓我修好再談工資。”她終于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傳遍四周，“好。我修。”
她頓了頓，轉頭看向主任，嘴角微揚，不是笑，是鋒。
“但我告訴你——這工資，不是你施舍的。是我掙的。”
她說完，不再多言，一步跨前，伸手摸向機器側面的檢修蓋板。
手指觸到螺絲的瞬間，她停住了。
沒有擰動。
沒有拆卸。
她只是站在那里，手搭在蓋板上，像一尊即將出鞘的刀。
陽光從窗外照進來，落在她肩頭，照得她工裝褲上的油污閃閃發亮。
她的眼神，死死鎖住那臺機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