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坯房里的第一夜------------------------------------------。——只拔了一部分，因為劉直拔草的力氣太大，連草根帶土一起掀起來，把院子挖得像被炮彈炸過。"輕點！輕點！"方超在旁邊喊，"拔草，不是掘墳！""超哥，這草太結實了，我不用力拔不出來——"劉直一使勁，又連根拔起一大塊土，"嚯！這根好長！"，坑底露出一截黑乎乎的東西。他心里一緊——難道這么快就挖到寶貝了？，用手指刨了刨泥土——。，壺身上還有裂紋，壺嘴上掛著一圈可疑的**沉淀物。"這是什么？"劉直湊過來，"超哥，是不是古董？"，湊近鼻子聞了聞——一股濃烈的、經年累月的、人類**物發酵后的氣味直沖天靈蓋，他差點當場去世。"嘭——"方超把夜壺扔出去，蹲在地上干嘔了三分鐘。"怎么樣超哥？值錢不？"劉直滿懷期待地看著他。"這……是你二叔的夜壺……用了……至少三十年……"方超的聲音像是從地獄里傳來的。"三十年的夜壺？那不是更值錢？"劉直眼睛放光，"超哥，古董不是越老越值錢嗎？""那是瓷器！不是夜壺！用過的是文物，沒用的才是古董！"
"哦……"劉直失望地看著那只夜壺，"那我們還留著嗎？"
"扔了！"
"好！"
劉直一腳把夜壺踢到院子角落。夜壺滾了兩圈，壺嘴朝天，仿佛在對這個世界做最后的控訴。
下午，方超讓劉直繼續"收拾院子"，自己則拿著《孫子兵法》在屋里踩點。他把二叔的土坯房從里到外敲了一遍，用指關節敲每一面墻、每一寸地面，聽聲音判斷哪里是空的。
敲了一下午，結論是——哪里都是空的。
這棟房子本來就空，墻是土坯的，地是夯土的，屋頂是木梁加瓦片的，敲哪兒都咚咚響，根本分不清哪里藏了東西。
方超有些沮喪，但他很快給自己打氣：《孫子兵法》說了，"不可勝在己，可勝在敵"——等等，這句話是什么意思來著？他想了半天，放棄了，反正意思就是"別急，急了就輸了"。
傍晚的時候，太陽落到山后面，劉家村漸漸暗了下來。村里沒有路燈，唯一的光源是各家各戶窗戶里透出來的昏黃燈光。
方超和劉直坐在屋里，面前是八仙桌上的一碗白水——從水缸里舀的，水缸里的水也不知道放了多久，喝起來有一股鐵銹味。
"超哥，我們吃什么？"
"忍忍。明天想辦法。"
"可是我餓得睡不著……"
方超也餓得睡不著。但睡不著不光是因為餓——還因為蚊子。
劉家村的蚊子跟瀾城的不一樣。瀾城的蚊子頂多在耳邊嗡嗡叫，叮一口起個包；劉家村的蚊子像戰斗機，叮一口起一座山。方超坐在八仙桌前，五分鐘之內已經被咬了十七個包，他數過。
"啪！"方超一巴掌拍在自己臉上，打死了一只正在吸血的蚊子，臉上留下一個紅色的巴掌印。
"啪！"又一巴掌，這次打在胳膊上。
"****——"
"超哥你別打了，"劉直在黑暗中說話，"你打自己的聲音比蚊子還吵……"
"你來試試！這些蚊子快把我吃了！"
"我皮厚，蚊子咬不動我。"
方超恨恨地不說話了。他躺在木板床上——劉直把二叔的被褥讓給了他，自己鋪了兩件外套睡在地上——聽著窗外的蟲鳴，翻來覆去睡不著。
不只是蚊子的問題。還有一個問題是——冷。
九月的劉家村，夜晚的溫度已經降到了個位數。土坯房四面透風，風從墻縫、門縫、屋頂的破洞里灌進來，像無數只冰冷的手在摸他。
方超把被子裹緊，縮成一團，牙齒在打顫。
"超哥，你冷嗎？"黑暗中劉直的聲音傳來。
"不……不冷……"方超嘴硬。
"你牙齒打顫的聲音比蚊子還響……"
"那是因為……我在磨牙！我有這個習慣！"
沉默了一會兒。
然后方超感覺到一個溫熱的東西蓋在了他身上——劉直的外套。
"你干嘛？你自己不冷嗎？"
"我皮厚，冷不著。"劉直的聲音悶悶的，"超哥你睡吧，明天還要挖寶呢。"
方超想說什么，但嗓子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他裹緊了那件帶著劉直體溫的外套，那件外套上還有豬糞的味道，但現在聞起來，居然覺得有點溫暖。
"劉直。"
"嗯？"
"……明天一定讓你吃飽。"
"好！"
方超閉上眼睛，在蚊子嗡嗡的伴奏下，終于迷迷糊糊地睡了過去。
他做了一個夢。夢里二叔站在院子的歪脖子棗樹下，手里拿著一把鐵鍬，沖他招手。二叔說："超子，金條就在下面，你挖啊，使勁挖——"
方超使勁往下挖，鐵鍬碰到了一個硬邦邦的東西——
"鐺！"一聲巨響。
方超猛地坐起來。
不是夢。是真的有聲音。
"鐺鐺鐺——"聲音從院子里傳來，是有節奏的金屬撞擊聲。
有人在他家院子里挖東西！
方超的心臟劇烈地跳動起來。他赤著腳下了床，躡手躡腳地走到窗邊，透過窗戶縫往外看——
月光下，一個黑影正在院子的角落里挖土。
那個黑影的動作很快，一鏟一鏟地往地下掘，泥土飛濺。
方超的后背冒出冷汗——難道有人知道二叔藏了東西，趕在他前面來挖了？！
他回頭看了看睡在地上的劉直，猶豫了一秒，決定不叫醒他。萬一是個高手，叫醒劉直也打不過，還不如先偵察一下敵情。
他摸到門口，輕輕推開門，溜了出去。
秋夜的冷風撲面而來，方超打了個寒顫。他貼著墻根，一點一點地向那個黑影靠近。
近了，更近了——
借著月光，他看清了那個黑影。不是人。
是一只狗。
一只**正在用爪子瘋狂地刨土，嘴里還叼著什么東西——好像是一根骨頭。
方超松了一口氣，腿一軟，差點坐在地上。
那只狗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嘴里叼著骨頭，眼神里有一種"看什么看，沒見過狗挖骨頭嗎"的鄙視。
然后它叼著骨頭跑了。
方超站在月光下，赤著腳，裹著劉直的外套，一身豬糞味，被一條狗鄙視了。
他想笑，又想哭。
他走回屋里，重新躺回床上，翻了個身。
"超哥，你剛才出去了？"劉直迷迷糊糊地問。
"沒有。做夢。"
"哦……"劉直翻了個身，繼續睡了。
方超盯著黑暗中的天花板，心想：明天，明天一定要開始挖。
二叔的金條，一定就在這棟房子的某個角落。
他不確定這個信念從何而來——也許是那本《孫子兵法》給他的勇氣，也許是一個走投無路的人最后的執念。
但他知道，如果不信點什么，他就真的什么都沒有了。
窗外，月亮悄悄躲進了云層。隔壁李大爺家的燈，在半小時前就熄了。
但李大爺沒有睡。他躺在床上，睜著眼睛，盯著天花板。
他在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