萌芽------------------------------------------，黑煙蔽日。，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后背緊貼著城墻的垛口，粗糙的石料硌得脊梁生疼，但他不敢挪動分毫。城墻下方，那些東西正發出低沉的嘶吼。。準確地說，是距離成為魔族的食物這么近。“還活著嗎？”，是同隊的羅老六，一個在城防營混了快十年的老兵。他滿臉塵垢，左臂纏著浸透血污的繃帶，但握刀的手依然穩當。塵光有些羨慕這種穩當——他自己已經換了三次手來握刀，每次都是因為掌心出的汗太多，怕刀柄打滑。“活……活著。”塵光回答。“活著就別蹲那兒發呆！”另一個聲音從左側炸開，是隊長賀嚴。這個虎背熊腰的中年漢子一腳踹在旁邊一個癱軟在地的年輕士兵身上，“都給老子起來！下一波馬上就來了！”，城墻下方忽然傳來一陣密集的鼓點般的悶響。塵光愣了半秒，隨即臉色煞白——那不是鼓點，是爪子。魔族開始攀墻了。，塵光還只是城外村落里一個普通的少年，幫采藥的瞎眼婆婆背背藥簍，換一頓飯和幾個銅板。他從未想過自己有朝一日會站在城墻上，面對那些從噩夢里爬出來的東西。“東段需要支援！”遠處傳來嘶啞的呼喊，緊接著是沉悶的爆炸聲。一團墨綠色的濃霧在東側城墻上升起，濃稠得像活物，翻滾著蔓延開來。幾個來不及躲避的士兵被霧氣掃過，瞬間化作干枯的粉末，被風一吹就散了。。“別看。”羅老六的手按在他后腦勺上，“看了就受不了，受不了就腿軟，腿軟就死。記住了？”。“東段崩了，咱們得頂上去。”賀嚴提起那柄缺了口的寬背大刀，“還能動的，跟我走。”，加上塵光在內，一共九個人。原本這支小隊有三十七人。
塵光跟著賀嚴沿城墻內側的走道向東跑。腳下的石板被血跡浸得濕滑，拐過第三個箭樓時，他們迎面撞上了一頭攀上城墻的魔族。
那是一頭形似巨蜥的東西，背上生著六根骨刺，每一根都有一臂之長。頭顱上嵌著四只不對稱的眼睛，此刻齊刷刷地轉向他們。塵光的大腦在那一瞬間完全空白。
賀嚴暴喝一聲沖了上去。寬背大刀砍在魔族顱骨上，迸出一串火星，只留下一道淺淺的白痕。魔族吃痛尖嘯，身體猛然一甩，六根骨刺劃出扇面弧線，直接貫穿了兩名來不及躲閃的士兵。
羅老六的刀從側面劈過來，砍中魔族相對柔軟的腹部。墨綠色的體液噴濺出來，濺到塵光臉上，帶著腐爛的惡臭，灼得皮膚刺痛。但這并沒有**它。
巨蜥魔族猛然轉身，長尾掃過，直接把羅老六抽飛出去。老兵撞在垛口上，發出一聲悶響，滑落在地，一動不動。
“老六！”塵光喊出了聲。
這是他第一次在戰場上喊出聲音。那魔族果然轉向了他，四只不對稱的眼睛倒映著他的樣子——一個渾身發抖、連站姿都不標準的少年。魔族撲了過來，腐肉的腥臭味撲面而來。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一道灼熱的氣浪從他身側掠過。
一支纏繞著火焰的長槍從斜后方飛來，精準地貫入魔族的口腔。槍尖穿透上顎，火焰引爆了魔族體內的***質。墨綠色的體液燃燒起來，魔族在烈焰中劇烈痙攣，轟然倒地。
塵光跌坐在地，大口喘著粗氣。
“你欠我一條命。”
他抬起頭，逆著火光，看見一個身穿深紅色輕甲的女孩。她看上去和他年紀相仿，但眼神里的銳利卻像在戰場上活了十年。火焰的光芒映在她臉上，勾勒出凌厲的輪廓。
“能站起來嗎？”語氣不像關心，更像在驗收一件武器。
“……能。”塵光撐著膝蓋站起來。
“那就別坐著。魔族不會因為你腿軟就不殺你。”她不再看他，轉而朝賀嚴喊道，“東段西側已經失守了！城防營讓我們撤到內城去！”
賀嚴沉聲問：“內城能守住？”
“守不住也得守。外城墻一旦全面失守，內城就是最后一道防線。”
賀嚴沉默一瞬，點頭：“撤。能帶上的傷員都帶上。”
塵光看向倒在垛口邊的羅老六。老兵胸口還在微微起伏，但嘴角不斷涌出帶泡沫的血。
“他還有氣！”塵光撲過去，跪在羅老六身邊。老六的胸口凹下去了一塊，肋骨斷了，可能刺入了內臟。
“老六……老六你撐著！”塵光的聲音在發抖。
羅老六的眼睛睜開一條縫，目光渙散，但還是認出了他。“別……浪費力氣……”老兵氣若游絲，“帶著你那點力氣……跑……”
“我不跑！”塵光吼出來，“我能救你！我能——”
他能什么？他不是醫師，沒有藥材，沒學過任何治療技能。他只是一個采藥的少年，認識幾種草藥，僅此而已。他什么都不是。
這種無力感像一柄刀扎進胸口，比任何魔族的爪子都鋒利。他看著羅老六的生命在流逝，看著老兵眼里最后一點光在變暗，而他什么都做不了。他想救他，比任何時刻都想救他。
就在這個念頭達到頂點的瞬間，塵光忽然感覺到胸口有什么東西裂開了。
那是一種很奇妙的感覺。像是有一顆深埋在土壤里很久很久的種子，忽然感受到陽光和雨水的召喚，開始膨脹、破殼、發芽。它撐裂了塵光的胸口，沿血脈蔓延到四肢百骸。那股力量不屬于他過去十七年人生中的任何一個時刻，卻又讓他覺得無比熟悉。
就好像它一直都在那里，只是等待著一個被需要的時刻。
塵光的雙手不知何時已按在羅老六的胸口上。從他掌心，有淡綠色的光芒滲透出來，像春天的第一縷草色。那光芒沿羅老六的傷口蔓延，輕柔地覆蓋在凹陷的胸膛上。
然后，奇跡發生了。
凹陷的骨骼開始復位。破損的血管重新接合。淤積的血塊被分解吸收。羅老六的呼吸從瀕死的喘息變成了平緩的起伏。那道致命傷，在短短幾個呼吸之間，愈合了。
紅甲女孩第一次露出驚訝的表情，瞳孔微縮。賀嚴張大了嘴，半晌才吐出兩個字：“元素……”
翠輝城有史以來只出過兩位元素使。風元素使秦破軍，水元素使蘇問溪。而現在，第三位元素使誕生了——在一個十七歲的平民少年身上，在硝煙彌漫的斷壁殘垣之間，在死亡與絕望的重重包圍之下。
“木元素。”紅甲女孩說，“生命之木。治愈系的元素使。”
塵光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淡綠色的光芒還在掌心緩緩流轉，像握著一捧流動的翡翠。他能感覺到那些光芒中蘊含的力量——那是生命本身的力量，是破土而出的倔強，是向著陽光生長的本能。
他抬起頭，看向紅甲女孩。
“我……我叫塵光。”
紅甲女孩看了他兩秒，嘴角微微上揚了一個幾乎不可察覺的弧度。
“炎姬。”她說，“記好了。你欠我一條命，現在還我。你的命，從現在起歸我管。”
走出議事廳時，天色已完全暗下來。外城墻的方向還燃燒著零星火光，映紅了一小片夜空。塵光沒有往那邊看，他正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
在昏暗的光線中，掌心似乎又泛起了一層極其微弱的綠色熒光。
像是泥土里剛剛探出頭的嫩芽。
而在遠處，在城墻上方的夜空中，一片黑色的羽毛正無聲地飄落。
沒有人注意到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