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裙子------------------------------------------。。月亮本身變了顏色：暗紅，紅到發黑。像一顆正在冷卻的鐵球，懸在星穹塔頂。”血月”。她說這話的時候正蹲在我背后拉拉鏈。酒紅色露背禮服，她挑的，提前三周從赤砂城定制運過來。腰線剛好貼膚，裙擺在膝上兩指收住。鏡子里站著一個二十四歲的女人，穿一條不屬于她的紅裙子。“緊嗎。剛好。轉一圈。”。后腰內襯里嵌著一塊指甲蓋大小的芯片，貼膚時微微發熱。不是布料摩擦能傳出來的那種溫熱。它自己在熱。“你最近瘦了，體溫偏低。”林清淺說，“這條裙子幫你監測著。不用擔心。”。指尖涼，芯片溫。。左耳后那枚鱗片狀胎記在暖光燈下閃了一下。極細碎的、微弱的金屬反光。像一片真的魚鱗被太陽曬干了。。。海風很大，紋身師傅的針在她耳后走了一個下午。她疼得攥緊我的手，攥到我的手指發麻。紋完以后她對著鏡子看了很久，說以后這就是我們的印記，誰忘了誰都不行。。皮膚本身的顏色。，林清淺把一枚月光石耳釘放在我手心。，邊角磨出了一小塊白色網紋。她在書包里揣了一整個下午。耳釘嵌在剪成圓形的薄海綿上，綠豆大小，銀白色。她說月光石在滿月的時候會變藍。
“和我們的印記同一天拿到的。你不記得了？”
我記得。從紋身店出來，她拉我去了隔壁首飾鋪。柜臺前她站了很久，店員問了兩次”小姐需要幫忙嗎”。最后她指著這枚耳釘：“就要這個。”店員用淺**的薄紙把它包起來。她接過去時手指在抖。不是緊張，是剛才在紋身店里攥我的手攥得太緊，肌肉還沒緩過來。
回宿舍的路上，她耳后的胎記又閃了一下。
我以為是鈉燈。黃光打在任何東西上都會走色。
我以為是鈉燈。
傍晚離開宿舍樓，一樓值班室的燈亮著。
秦婆婆坐在舊藤椅上織毛衣。六十多歲，花白頭發在腦后挽成一個很緊的髻，緊到眼角被微微提起來，表情永遠是半睡半醒之間。竹針在她手里走了幾十年，節奏穩到能跟著針尖磕碰的聲音數秒。藤椅扶手被她的手掌磨出了兩道淺槽，左邊那道深一些。她是左撇子。
我經過門口的時候，她右眼皮跳了。
竹針停了一針。
針尖懸在毛線的半路上，已經挑起來的那一針還沒穿過去。她盯著那針毛線看了不到一秒，然后繼續織。針尖磕在一起的聲音重新響起來，比剛才快了一點。
我沒有注意到那個停頓。
腦子里只有八點整、108層、紅裙子。
走出大門，空氣是涼的。胳膊上立刻起了一層細密的雞皮疙瘩。我用手掌搓了一下上臂。手掌溫的，胳膊涼的。紅裙子的布料在風里貼著皮膚，比體溫低，比風暖。
我回頭看了一次。值班室的燈還亮著。
秦婆婆沒有抬頭。
星穹塔地下停車場。
陸明修的車在負一層。我進停車場先聞到的是他車里的香氛。和他在解剖課上用的洗手液是同一個味道：無香。那種把所有氣味都洗掉以后剩下的東西，干凈到發澀。
他提前發了消息：八點整。108層觀景臺。穿那條紅裙子。
頭頂有一根燈管在閃。鎮流器剛換，還沒穩。每閃一下，地面上的車位線就跳一下。電梯門是鏡面不銹鋼，門框左邊有一道被什么硬物刮過的劃痕，很細，從門框一直拉到膝蓋高度。
我看著門里那個穿紅裙子的自己，把右耳的月光石耳釘轉了一下。耳釘在手指下微溫，比體溫低半度，剛好是皮膚不會覺得異物感的溫度。林清淺放它進我手心時那句話還在：“滿月會變藍。”
今晚是月食。
我不知道它會變成什么顏色。
電梯門開了。里面空的。四面鏡面不銹鋼，我一個人站在四面包圍的自己中間。
門快合上時，停車場消防箱頂上有一團黑影動了一下。
一只黑貓蹲在那里。金藍異瞳。它沒有叫，只把左前爪搭在消防箱邊緣，爪尖勾住一截掉出來的紅色封條。封條被它一拉，飄下來，剛好落在電梯門縫前。
門合上前最后一瞬，它抬頭看我。
沒看臉。看的是我右手腕。
我以為是停車場燈管閃了一下。
左。右。前。后。
四個穿紅裙子的女人在四面鏡子里同時看著我。前面那個面對面。左右兩邊是斜的：側臉、肩膀的弧度、裙擺比現實里短了半寸。后面那個是背影。裙子開口處露出的那一片背，脊椎的線條從頸椎往下走，走到裙子的開口處就斷了。
門關上。
電梯開始上升。
我數了秒。
從負一層到108層是三十三秒。我記得這個數字。上周解剖課上陸明修指導我做胸腔解剖，他盯著計時器。同樣的三十三秒。他說人體最深的腔靜脈從切口到完全暴露需要的時間是這個數字。說這話的時候他的手沒有停。解剖刀在肋間肌上走一條直線，比尺子還直。
我不確定他為什么要在解剖課上提這個數字。
也不確定我為什么現在想起它。
第十二秒。后腰的芯片開始燙。試衣間里那種微溫沒有了。是燙。像有人把一枚剛從爐子里夾出來的硬幣貼在我后腰的皮膚上。
第二十秒。我伸手往后摸。手指碰到芯片，燙得我縮了一下。裙子內襯那一塊開始發潮。比汗黏。電梯里的燈光在四面鏡子之間反復反射，我偏過身去看后腰，酒紅色擋住了芯片位置，內襯透出光來了。
光不是紅的。
是藍的。
體溫監測芯片應該是紅光。
第二十七秒。右手腕開始顫。
跟緊張無關。跟電梯的振動也無關。從骨頭里面往外傳的一種顫，像有什么東西蟄伏在尺骨和橈骨之間，睡了很久很久，現在被驚醒了。
我用左手按住右手腕。隔著皮膚能感覺到一根極細的線，比頭發還細，不在血管的位置，也不在肌腱的位置。它在動。不是脈搏那種跳。是蠕。像一條被凍了很久的蛇，冰化了，開始試著翻身。
第三十秒。
痛。
不是劇痛，是那種你一直在等的東西終于來了的痛。
幽藍色的光從手腕皮下透出來。不是從外面照進去的，是從里面往外燒的。光很淡，淡到如果沒有這四面鏡子的反射我可能注意不到。
但我看到了。
四個自己在鏡子里同時低頭看右手腕。四個手腕上都有同樣的一圈幽藍光紋。像一個環。或者一根鏈子。在皮膚下面轉了三圈。最外面一圈最亮，最里面一圈幾乎看不見。
第三十三秒。
電梯停了。
門打開的那一瞬，手腕上的幽光滅了。像有人按了一個開關。痛消失了。顫還在，很輕，像一根被撥過的琴弦還沒完全停下來。輕到我可以假裝沒感覺。
陸明修站在觀景臺正中央。
深色西裝，領口松開一粒扣。右手端著一只香檳杯，杯身凝著一層薄薄的水霧，剛從冰桶里拿出來。左手插在口袋里，手腕露出袖扣。鉑金的，刻著三個字母：**X。袖扣在血月下泛著水銀一樣的光澤。
不像普通金屬。某種我認不出的合金。
那光不是反射上去的。它自己在亮。
他笑起來的樣子和平時沒有區別。溫和。有分寸。像是在任何場合都能讓任何人舒服的那種笑。
醫學院所有人對陸明修的評價都是同一個詞：得體。
“生日快樂。”
他的聲音和實驗室里說”十三個。七號培養艙活性又降了”是同一個音色。同一個音量。同一種不經過心的精確。
我站在電梯門框里。門在身后慢慢合上，不銹鋼鏡面碰到了裙擺的邊緣。很輕。輕到我只是感覺到布料被輕輕帶了一下。紅裙子蹭過門框的時候，后腰的芯片又燙了一瞬。
只一瞬。然后滅了。
像有人在確認電路還能用。
陸明修朝我走過來。皮鞋踩在大理石上，鞋跟先著地，然后是前掌。走路的節奏和他數培養艙活性數據時的節奏一樣。一步。停半拍。再一步。
他停在我面前。
手搭在我后腰。五根手指，涼的，隔著裙子布料剛好壓在芯片剛才發燙的那塊皮膚上。
我右手腕下面那根線又動了一下。
很輕。
但這一次，它沒有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