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強推開ICU走廊的防火門時，手機屏幕的光在他臉上閃了一下。
"薇薇，搞定了。"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驚動什么人。
我躺在病床上，盯著天花板上那盞永遠不滅的燈。
凌晨兩點四十一分。
我被推進ICU，剛好過了六個小時。
呼吸面罩扣在口鼻上，膠帶粘得皮膚發*。從脖子往下，整個身體像灌了水泥，一根手指都抬不起來。
但我的耳朵能聽見。
"保險的事我問過了，意外身故賠三百萬。只要她這邊確認了腦死亡，錢最快兩周就能到賬。"
陳強的聲音從走廊盡頭飄過來，隔著一扇沒關嚴的門。
"夠了，首付綽綽有余。南湖那套江景房我明天就去交定金。"
他笑了一聲。
就在三小時前，他還跪在急診室門口，哭得整條走廊都能聽見。
"醫生，求求你救救我老婆，她是我的命啊。"
膝蓋砸在地磚上，砰砰響。
護士們都說，這個男人真是深情。
監護儀的滴滴聲沒有變。
我的心跳很平穩。76，77，76。
機器不知道我已經醒了。
陳強也不知道。
他的腳步聲近了，皮鞋底蹭在地磚上有一點拖沓。門被推開，帶進來一股走廊里的消毒水味。
"嗯，我掛了，明天再說。"
手機屏幕暗下去。
他走到我床邊，站了一會兒。
我閉著眼睛，把呼吸頻率控制在和剛才一模一樣的節奏。
他的手搭上了床欄桿。指關節敲了兩下鐵桿，發出很輕的叮叮聲。
"沈婉。"
他叫我名字。
聲音不大，算不上冷，但和三小時前跪在急診室外面那種哭腔判若兩人。
"你要是真走了也好。這五年，我活得也挺累的。"
他嘆了口氣。
那口氣里沒有悲傷，只有如釋重負。
跟了他八年。結婚五年。
他買第一輛車的首付，是我爸留給我的存折里取的。他開公司注冊資金不夠，拿的是我**喪葬補貼?？蛷d那臺電視、臥室那張床、陽臺上那臺洗衣機，沒有一樣不是我的錢。
他在外面跟人喝酒的時候說，全是自己白手起家。
我不計較。
我媽走之前跟我說，嫁了人就別老翻舊賬，男人要面子。
他拉了拉我的被角。動作很輕，甚至可以說是溫柔。
"你放心吧，你走之后我不會虧待咱爸。"
他嘴里的"咱爸"是我爸。我親爸，腦梗癱在老家，由我遠房表姐照顧，每個月三千塊護理費是我從生活費里擠出來的。
陳強接著說了一句。
聲音更低了，像是自言自語。
"你這輩子也沒白活，最后還能給我留三百萬。"
監護儀滴滴響著。
76，75，76。
我盯著眼皮內側的一片黑紅色，把這句話完完整整地記住了。
他在床邊又站了幾分鐘，然后轉身出去了。
門關上的聲音很輕。
ICU的燈還是那么亮。
永遠不會滅。
我的右手食指動了一下。
幅度很小，小到連監護儀旁邊的曲線都沒有任何波動。
但它動了。
天亮之后，護士**。
白班的護士姓張，四十出頭，說話帶一點本地口音。她進來檢查管路的時候，動作利索但不粗暴，從靜脈管順到尿管，每一根都捏一遍接口。
"沈婉，早上好。"
她習慣跟病人打招呼，不管對方能不能聽見。
我能聽見。
但我沒有給她任何反應。
八點剛過，門外就熱鬧了。
王桂蘭來了。
我婆婆的嗓門在整棟樓都算響的那種。她跟護士站的人說話從來不用湊近，站在三米外就能讓對方聽得清清楚楚。
"我兒媳婦住哪間？301是吧？"
"阿姨，ICU不能隨便進，要等探視時間。"
"什么探視時間？我是她婆婆！她親媽都不在了，我就是她最親的人！"
張護士出去攔了一下。
"家屬**，ICU每天探視時間是下午三點到三點半，一次只能進一位。"
"就半小時？我坐了四個鐘頭的車來的！"
王桂蘭的聲音越來越高。
"你們這醫院什么規矩？人都快死了還不讓家里人看一眼？"
我躺在床上，聽著這些話從門縫里擠進來。
"快死了"三個字，她說得又快又順。沒有停頓，沒有哽咽，就像是在說今天的菜價。
張護士說了幾句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