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老公在家待了一年多了，自從**媽留下的那間祖宅出了事之后，他就再沒出去找過活干。每天早上賴到九點(diǎn)才起，起來就坐在客廳那把舊藤椅上發(fā)呆，飯是我做，碗是我洗，廠里幾十號工人的工資是我一個人扛。他在家除了把自己養(yǎng)得越來越沉默，什么正事都不干。
廠里的裁縫組長問我，方姐，你養(yǎng)著他圖啥？
我笑了一下，沒接話。
結(jié)婚二十三年了，我從沒覺得方建國這個人有多能干。他以前跟著人跑運(yùn)輸那些年，掙的不多不少，回到家倒頭就睡，家里的事從來不管。孩子是我?guī)Т蟮模瑥S子是我一手撐起來的，他就像這個家的影子，在不在都一樣。
祖宅的事出了之后，他徹底不出門了。整條街都在說他敗家，我心里那口氣堵了整整一年，說不出來，也咽不下去。
但不知道從哪天起，我加班到半夜回家，看見他在燈底下坐著，桌上給我留著一碗熱粥，那口氣就散了一點(diǎn)。
后來有一天，我在他那件破爛軍大衣的口袋里，摸到了一張紙。
那張紙，我看了一整夜，手一直在抖。
事情還得從一年前說起。
那天下午，我在廠里盤完這個月的布料賬，數(shù)字對不上，差了將近四十萬。供貨商老陳的電話追了三天了，語氣一次比一次難聽。我**太陽穴從辦公室出來，廠房里縫紉機(jī)還在響，三十多個女工低頭干活，沒人抬頭看我。
她們不知道，這個月的工資我還沒湊齊。
我騎電動車回家，進(jìn)門的時候天已經(jīng)黑了。方建國坐在客廳，面前放著個搪瓷缸子，茶葉泡得發(fā)黃，人靠在藤椅上，手機(jī)屏幕的光照著他那張沒什么表情的臉。
我換了鞋，把包放桌上。他抬頭看了我一眼。
「回來了。」
我沒應(yīng)聲，進(jìn)廚房。鍋里什么都沒有，冰箱里只剩昨天的半碗剩菜和兩根黃瓜。
我站在灶臺前，深吸了一口氣。
從廚房出來的時候，他還坐在那里，姿勢都沒換。我走過去倒了杯水，站著喝完，說了一句。
「大伯今天又打電話了。」
他手指動了一下，沒說話。
「說月底之前，要是再不把他那二十萬退出來，就去**告我。」
方建國把搪瓷缸子放到茶幾上，聲音很輕。「他真要告？」
「你覺得他像是說著玩的人？」
他沒再開口，我也不想再說。兩個人在客廳里各坐各的，電視沒開，外面有狗在叫。
我看著他那張臉，想起今天廠里組長問我那句話。
你養(yǎng)著他圖啥？
我圖啥呢。我自己也說不上來。
那天晚上我沒睡好，第二天早上頂著兩個黑眼圈去了廠里。
還沒走到大門口，就看見一輛黑色的面包車停在廠子門前。車邊站著三個人，打頭的是大伯方德厚，穿著件灰色夾克，手里夾著煙，正跟門衛(wèi)老劉說著什么。
他身后是大伯母王金花，燙著頭，胳膊上挎著個亮皮包，嘴角往下撇著。再后面跟著堂弟方志遠(yuǎn)，二十七八歲，穿了件帶領(lǐng)子的黑襯衫，頭發(fā)打了發(fā)膠，手插在褲兜里。
我把電動車停好，走過去。
方德厚看見我，把煙頭往地上一扔，踩了一腳。「秀云，你可算來了。我昨天打電話你是沒聽見還是不想接？」
「大伯，我昨晚回了你電話，你沒接。」
「我沒接？我手機(jī)就在手邊。」他揚(yáng)著下巴，「行了，不扯這個。我今天來就一件事，我那二十萬，你到底什么時候還？」
門衛(wèi)老劉站在一邊，手攥著掃帚桿子，不敢動。
我深吸一口氣。「大伯，當(dāng)時你入股的時候簽了協(xié)議，三年為一個周期，現(xiàn)在還沒到期。」
王金花從旁邊***，聲音又尖又亮。「秀云啊，你那個協(xié)議我們也看了，可你這廠子現(xiàn)在什么情況你自己心里沒數(shù)嗎？三十多個工人，上個月發(fā)工資都推了五天。我們這二十萬擱你這里，是投資還是打水漂？」
方志遠(yuǎn)在后面笑了一聲，不大不小。「嫂子，我媽說話直，你別介意。我們也是擔(dān)心你。」
我看著他那張笑臉，沒說話。
方德厚往前邁了一步，聲音壓低了，但是門衛(wèi)老劉聽得見，門口路過的工人也聽得見。
「秀云，我跟你說句實(shí)在話。你那個男人在家待著一年多了，什么活不干，什么錢不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