證在即
和昨晚坐在我家矮板凳上教小禾拼積木時一模一樣的平靜。
從會議室出來的時候，我的腿是軟的。
事故責任認定書的復印件被方經理交給了站務室，同時群發了一封內部通知。通知寫得很簡潔：2號線路調度員林書瑛因操作失誤導致重大運輸事故，已暫停調度權限，等候進一步處理。
下到二樓調度中心的時候，幾個同事看我的眼神就已經變了。
劉美芬正拿著手機看內部通知，見我走過來，她下意識把手機屏幕扣了過去，嘴巴張了一下，最后什么也沒說。
馬姐在倒熱水。馬姐本名馬文蘭，調度中心資格最老的人，干了快十年，誰來找她都叫一聲馬姐。她倒水的動作頓了頓，抬頭看了我一眼，又把頭低了回去。
我走到自己的5號機位前，屏幕上彈出來一行紅字：您的操作權限已被臨時凍結，請聯系***。
我坐下來，盯著那行紅字，一個字一個字地讀了三遍。
身后有人走過來，是調度中心的實習生小宋。
"林姐，方經理讓你把工牌暫時交到站務室。"
他說這話的時候不敢看我的眼，盯著自己的鞋尖。
我摘下掛在脖子上的工牌，放在他手心里。他拿到之后轉身就走。
劉美芬終于憋不住了，小聲跟坐她另一邊的調度員嘀咕。
"真沒看出來，書瑛平時干活挺仔細的人，怎么會犯這種錯誤。"
那個調度員嗤了一聲。
"再仔細有什么用。大嶺山那段路，稍微有點常識的人都知道下雨天不能走。她要么是不懂，要么是圖省事抄了近道。哪種都不冤。"
他們說這些話沒有刻意壓低聲音。
我聽得一清二楚。
中午的時候我去食堂打飯，原本經常跟我拼桌的兩個倉庫的姑娘看見我端著餐盤走過來，其中一個跟另一個使了個眼色，兩人端起碗換了張桌子。
我站在原地，端著餐盤，手上的筷子擱了三次才擱進筷筒里。
下午兩點，站里來了兩個人。
孫建國的老婆孫嫂，和她娘家的一個弟弟。
孫嫂的臉灰白灰白的，手里攥著一張住院繳費單，紙都揉皺了。她娘家弟弟是個壯實的中年男人，進門就開始大聲嚷嚷。
"人在哪兒？那個亂發指令的人在哪兒？"
有人把他們領到了調度中心門口。
我坐在5號機位前。連操作權限都沒有，只是坐在那里，像一件被擺在那里等人來處理的舊貨。
孫嫂的弟弟一進門就盯上了我。
"就是你？就是你讓我**走那條要命的路？"
我站起來。
"這件事還在調查，我沒有發過那條指令。"
孫嫂沖上來，一把抓住了我的衣領。她的手又冷又硬，指甲刮在我的鎖骨上像劃了一道口子。
"我老公的腿是斷的，醫生說至少半年不能下地，你說不是你？系統上寫的你的名字，你還想賴誰？"
她攥著繳費單的手在我面前晃。
"兩萬八的醫藥費，你賠不賠？你賠不起我跟你沒完！"
劉美芬從椅子上站了起來，拉了一下孫嫂的胳膊。
"嫂子，嫂子你先消消氣，這兒是辦公區。"
孫嫂轉頭瞪她。
"你少拉我。她害了我老公，我還不能說兩句了？"
她弟弟在旁邊幫腔。
"對，你們站里得給個說法。人在你們這出的事，車是你們的車，路是你們的人派的。我**這條腿要是廢了，你們一個都跑不了。"
馬姐端著水杯站在一邊，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孫嫂，張了張嘴。最后她什么也沒說，端著杯子慢慢走回了自己的座位。
我被孫嫂揪著衣領站在調度中心正中央。
那一刻我特別想回頭去看一眼鄭浩南的辦公室，想知道他是不是也在看著這一切。
但我沒有回頭。
不是因為驕傲。
是因為我怕看到他臉上的表情。
方經理最后下來把孫嫂勸走了，說會給他們一個處理方案。
他走的時候看了我一眼。
"林書瑛，三天后聽證會。在這之前你先回家等通知，別來站里了。"
我騎著電動車回家的路上，經過站門口停車場。
鄭浩南的車停在老位置上。
車窗搖下來一半，他正在打電話，聲音含含糊糊的聽不清。
他看見我了。
我也看見他了。
他把車窗搖上去了。
4 神秘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