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平路七號老洋房的梅雨季，能把人骨頭漚出霉斑來。
我蹲在二樓走廊的地板上收拾東西，潮氣從膝蓋往骨髓里鉆，空氣黏稠得像含了一層薄漿糊。
手里攥著一串銅鑰匙，銹得發綠，掛繩從大紅褪成了灰白。這串鑰匙能打開這棟樓里每一扇門，從一樓天井的儲物間到三樓閣樓的老虎窗。但現在它被我塞在編織袋底層，和幾件洗到發白的舊T恤擠在一起。
我叫蘇念，安平路七號的租客，月租八百。
聽起來挺文藝。法國梧桐，青磚拱廊，百年洋房。其實就是住了五年還沒攢夠一套房首付的窮鬼。
今天是我搬走的日子。不是我想走，是被人趕的。趕我走的人叫周凱，我前男友。三個月前把我甩了，理由是"層次不一樣了"。
這位前男友去年開了家建材公司，趕上舊城改造的風口，大半年時間從月薪六千的銷售經理變成了身家千萬的老板。照片發在朋友圈里，保時捷、名表、新剪的三七分油頭，一副全世界都欠他錢還還得起的暴發戶樣。
樓下傳來皮鞋踩青石板的聲音，節奏很急，帶著一種迫不及待要宣示**的囂張。
我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
周凱上了二樓。
他穿一件藏藍色的短袖襯衫，袖口露出塊金殼手表，領口敞著，露出一條粗金鏈子。三個月前跟我在一起時他穿優衣庫都嫌貴，現在這身行頭少說也得五六萬。
他身后跟著個女人。白裙子，細高跟，淺棕色波浪卷發搭在肩上，臉畫得像雜志封面。她挽著周凱的胳膊，用一種參觀動物園的眼神打量著走廊兩側斑駁的墻壁。
"還沒搬完？"周凱看了一眼我腳邊的編織袋，語氣像在催一個賴著不走的流浪貓。
"今天下午之前搬走。"我說。
"下午？"他笑了一聲，短促且尖銳，"我跟中介說的是上午十點前清場。現在幾點了？十點十五。你在這兒磨蹭什么？"
身后那女人開口了，聲音甜得發膩："凱哥，算了嘛，讓她多收拾一會兒。這種老房子住久了，總會有些舍不得的東西。"
話說得體貼，但她看我的眼神比周凱還冷。那種從上到下掃一遍、確認對方對自己完全構不成威脅之后的居高臨下。
周凱一腳踢了踢我的編織袋。"就這些破爛？"
"就這些。"
他彎腰拎起編織袋，走到樓梯口，手一松。
袋子從二樓滾到一樓，拉鏈崩開，衣服散了一地。那串銅鑰匙從袋子底部滑出來，叮當落在天井的青磚上。
周凱回過頭看我，嘴角翹著："搬家搬利索點。這房子我下了定金了，婚房。下周林婉的設計師就過來量尺寸。別讓你那些窮酸東西礙了人家的事。"
林婉。他身后那個女人笑了，笑容里有一種贏家的從容。
我沒說話，從二樓走下去，蹲在天井里一件一件撿散落的衣服。一條洗到起球的家居褲，兩件褪色的棉背心，一條我奶奶留下來的舊圍巾。
撿到銅鑰匙的時候，我的手指在上面停了兩秒。
銹跡硌著指腹，涼的。
"對了，"周凱站在二樓欄桿邊往下看，聲音從上方落下來，"以后別往這條街上來了。林婉臉皮薄，怕尷尬。"
我把鑰匙塞進褲兜，拉好編織袋，拖著它往門口走。
路過天井里那棵石榴樹的時候，我沒抬頭。那棵樹是我奶奶三十年前親手種的，今年夏天果子結得格外密，綠色的小燈籠一樣墜滿枝頭。
我出了門。
身后傳來林婉的聲音："凱哥，這天井改成露天花園怎么樣？那棵樹太土了，砍掉種一棵櫻花。"
周凱的聲音愉快："行，你定。"
安平路的梧桐葉子被雨水打得低垂，我拖著編織袋走在青石板路上。有鄰居從窗戶里探頭看，目光跟著我走了幾步又縮回去。
沒有人問我去哪里。
走到路口的時候我摸了摸褲兜。銅鑰匙硌著大腿根，存在感很強。
我沒回頭。
三天后的早晨，我在安平路盡頭一家快捷酒店醒來。九十九塊一晚的標間，床單上有洗不掉的消毒水味道，枕頭薄得像張紙。
手機響了。
我看了一眼來電顯示，是趙芬。周凱他媽。
猶豫了兩秒，還是接了。
"蘇念。"趙芬的聲音從聽筒里劈出來，中氣十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