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骨髓配型逼我簽字
王啟明把一沓厚厚的醫學檢查報告摔在茶幾上時，客廳墻上的石英鐘剛好走到晚上九點整。
跟在他身后走進來的，是他妹妹王婉寧，還有我的婆婆錢翠芬。
王婉寧裹著條駝色的開司米披肩，臉色蠟黃，慢吞吞坐到沙發正中央。她手腕上還貼著輸液留下的膠布印子，指甲卻涂著新做的蔻丹紅，一根根手指搭在膝蓋上，像等著人伺候的皇太后。
婆婆反手把防盜門一摔，鐵門撞在門框上的巨響讓整面墻都跟著震了震。
王啟明站在我正前方，身上的白大褂還沒脫，胸口那塊工牌隨著他的呼吸一晃一晃，上頭印著"血液科主治醫師"六個字。
他伸出食指，在那沓報告上重重敲了兩下。
"配型結果出來了，全家上下就你一個人跟婉寧配得上。"
他的聲音像手術刀，薄而冷，"簽字，同意捐獻骨髓。"
我靠在單人沙發的扶手上，手里端著杯涼透的大麥茶。
"我**藥呢？"
我抬起眼皮看著他，"上禮拜你親口說特效藥只剩最后三盒了，讓我等通知。通知呢？"
王啟明敲報告的手指僵在半空中。
婆婆從鼻子里哼出一聲冷笑，像冬天灶臺上燒干了水的鋁鍋。
王婉寧歪著頭看我，嘴角掛著一絲笑。那種笑我太熟了，結婚六年來每次家庭聚會她都用這副表情看我，像在菜場看一條已經翻了肚皮卻還沒斷氣的魚。
"嫂子，"她開口了，聲音軟得像棉花糖，"我這病你也知道，等不了太久了。"
我沒搭理她，只盯著王啟明。
"我**藥，到底還給不給？"
王啟明慢慢收回手指，把雙手**白大褂口袋里。
"簽了字，藥的事我自然會安排。"
"不簽呢？"
"那你自己想想清楚。"
他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種我見過無數次的表情。每次他在科室里對那些求他加號的病人家屬，用的就是這張臉。施舍者的傲慢，絕對的掌控感。
婆婆終于忍不住了，拿手里的保溫杯往茶幾上一頓。
"溫溫吞吞磨蹭什么呢！我女兒的命難道不是命？她可是你小姑子，你一個嫁進王家的媳婦，捐個骨髓怎么了？"
"你有什么資格講條件？"
她扯著嗓子喊，聲音尖得像指甲刮搪瓷盆，"你一個月掙幾個錢？全靠啟明養著，現在連這點忙都不肯幫？"
我叫蘇棠，嫁進王家第六年。
王啟明是市第一人民醫院血液科的主治醫師，每月工資加獎金到手兩萬八。
而我在他們所有人眼里，只是街角那家小雜貨鋪的收銀員，一個月到手三千六百塊錢。
我媽林素云，三個月前查出免疫性血小板減少癥住進了這家醫院。用的那種進口特效藥死貴，一盒一萬四，醫保只報一小部分。
但這藥在全市只有第一人民醫院有穩定貨源。
而第一人民醫院血液科的藥房調配，恰好歸王啟明管。
所以他才敢這么跟我說話。
"簽還是不簽？"
王啟明又問了一遍。
我把涼透的大麥茶擱到茶幾上，杯底在玻璃桌面上磕出一聲脆響。
"今天不簽。"
婆婆的保溫杯差點砸過來。
王婉寧的笑終于收了，她看我的眼神變得很冷。
王啟明只說了一句話。
"行。那**明天的藥，我沒辦法保證了。"
他說完轉身就走，白大褂的下擺帶起一陣風。
婆婆嘴里罵罵咧咧了一大串我沒聽清的話，攙著王婉寧也跟著進了主臥。
客廳里只剩我一個人。
茶幾上那沓報告還攤著，最上面那頁印著我的名字和一個大大的"匹配成功"。
我盯著那四個字看了很久。
然后拿起報告，走進了次臥，反手把門鎖上。
這間次臥八平米，一張折疊床，一個衣柜，窗戶正對著小區垃圾站。
夏天的時候味道能熏死人，冬天倒還好，只有冷。
我坐在床沿上，把那沓報告翻了一遍。
骨髓配型檢查、血常規、肝腎功能、心電圖，**都做完了。
**。
我仔細回憶了一下，上個月王啟明說帶我去醫院做年度體檢，讓我空腹抽了六管血。
我當時還覺得他難得貼心了一回。
原來是在給他妹妹找備用零件。
報告最后一頁是一份空白的《骨髓捐獻知情同意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