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店呢？“
我躺在病床上，盯著手機屏幕，腦子嗡地一聲。
那是我親手盤下來的三家門面。
第一家在菜市場東口，三十平米，每天能賣八百多份鹵味。
第二家在步行街中段，開了不到一年，排隊能繞到拐角。
第三家在大學城門口，薄利多銷，月流水最高的一家。
全是我一鍋一鍋鹵出來的。
我把每家店的配方、供貨、人員，都捏在自己手心里。
現在手機上三條短信。
法人變更通知。法人變更通知。法人變更通知。
新法人姓名：方麗麗。
老**坐在病床邊的塑料椅上，翹著二郎腿嗑瓜子。
嘎嘣一聲。
瓜子殼飛到我的病號服上，彈了兩下，掉到地上。
“你那三個小破店，就當是補償我兒子這幾年受的委屈了。“
她連眼皮都沒抬，盯著手里那把瓜子挑挑揀揀。
“補償？補償什么？“
我聲音發飄。
麻藥的勁還沒全散，舌頭跟不是自己的一樣。
“你嫁進我陳家八年，肚子沒動靜。我兒子跟著你受了多少白眼？這店本來就該姓陳?！?br>她把瓜子殼往地上一吐。
那聲音在安靜的病房里特別響。
我低頭看自己的手。
右手手背上還扎著留置針，膠布把皮膚勒出一道紅印子。
肚子上的刀口在隱隱地疼。
**肌瘤。
大夫說再不切就危險了。
手術前一天晚上，***還跟我說：“你放心去，店里有我盯著。“
他盯著。
盯著把法人給換了。
“那是我的店?！?br>我撐著身子想坐起來。
腹部的傷口像被人拿刀子剜了一下，我整個人又栽回枕頭上。
“你的？“老**終于抬頭看我了，那眼神像在看個笑話?！盃I業執照上寫的誰的名字？***。當初是誰非讓你寫你老公名字的？是你自己嫌麻煩。“
我張了張嘴。
是。
執照上寫的是他的名字。
當初開第一家店的時候，我起早貪黑試鹵湯、跑市場，***什么都沒干。但辦執照那天**來了，拍著桌子說，一家人的買賣，寫誰不是寫，女人家家的拋頭露面不好看。
我那時候剛結婚。想著一家人，寫誰都一樣。
現在想起來，那就是一開始挖好的坑。
病房門被推開了。
***走進來。
他身后跟著一個女人。
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嗒嗒嗒的，像在敲我的腦門。
方麗麗。
他初中同學。他嘴里的“老朋友“。
她化了妝，嘴唇紅得扎眼，指甲也是紅的。她站在門口沒進來，靠著門框，抬手看了一眼指甲。
“簽了吧?！?br>***把一沓紙拍在我的床頭柜上。
旁邊的水杯被震得晃了一下。
水濺出來幾滴，洇在那沓紙的邊角。
“這是什么？“
“離婚協議。你凈身出戶。店歸我，房子歸我媽。你一分錢不帶走?！?br>他說得很快，像背課文。
眼神飄著，不看我。
“你想都別想?！?br>我扯掉被子要下床。
老**一把按住我的肩膀。她手勁大，我又剛做完手術，根本掙不動。
“宋小滿，你別不識好歹?！八郎惖轿叶叄曇魤旱煤艿停駰l蛇?！澳阋囚[，我就把你不能生孩子的事捅到**媽那去。你那個要面子的老爹，受得住嗎？“
我整個人涼透了。
不是因為疼。
是因為這句話像一盆冰水從頭頂澆下來。
我爸心臟不好。去年剛放了支架。
我看著***。
他站在那兒，手插在褲兜里。
八年了。
這八年我每天凌晨三點起來熬鹵湯。
手上的燙傷一層疊一層，舊的還沒好新的又來了。
第一家店開起來的時候，我連續三個月沒買過一件新衣服。
第二家店開起來的時候，我累到暈倒在后廚，是員工把我抬上出租車送去醫院的。
第三家店開起來的時候，他在干什么？
他在打游戲。
他在跟方麗麗吃夜宵。
他在跟**說：“你兒媳婦就是命苦的命，讓她忙去吧?！?br>“給我筆?！?br>我說。
老**愣了一下。
***愣了一下。
他們可能以為我會哭，會鬧，會罵。
我沒有。
我伸手，從床頭柜上拿了那支筆。
翻到最后一頁。
簽了名字。
宋小滿。三個字。
手抖得厲害，寫出來歪歪扭扭的。
“行了?！拔野压P扔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