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芹，過來堂屋坐一下。"婆婆王桂花推開我出租屋的門，臉上堆著少見的笑。
我跟著進了隔壁堂屋，王大志正翹著二郎腿坐在紅木椅上，手里轉著一支嶄新的鋼筆，桌上攤著幾張印好的紙。他瞥了我一眼，把筆尖往紙上一點。王桂花把門帶上，說："大志考上編制的事你知道了。拆遷辦那邊放了話，咱家老宅那塊地，批下來少說兩百萬。"
我沒說話。王桂花看著我："不過呢，現在**卡得緊，一戶一份。要是你倆離個婚，你那邊能單獨再立一份，加起來能多拿幾十萬。走個形式，不是真離。到時候錢下來了，該復就復。"
王大志這時候抬起頭，手指敲了敲桌上那幾張紙，直直看著我："秀芹，你簽不簽？"
我叫趙秀芹，在河東鎮賣了八年包子。從最早的三輪車擺攤，到后來盤下鎮口那間門面房，每天凌晨三點起床和面、蒸籠、出攤，風雨無阻。王大志娶我那年還在工地搬磚，結婚的份子錢、彩禮錢，都是我一籠一籠包子攢出來的。后來他說要考編制，我二話沒說掏了兩萬塊給他報班。他白天上課晚上做題，家里里外外全是我撐著。去年冬天他終于考上了鎮**的辦事員，消息傳開那天，**王桂花逢人就說是祖墳冒了青煙，王家出了個吃公糧的。
沒人提那兩萬塊補習費是我出的。沒人提他備考那兩年，包子鋪的營收全進了家用。更沒人提，他能安心復習，是因為我一個人干了兩個人的活。
"怎么不說話？"王桂花的笑里帶著催促，"你放心，就是個手續。大志剛上班，領導面前不好看，低調點辦，過陣子風頭過去了你們該怎樣還怎樣。"
王大志把筆往我面前推了推，筆帽撞在桌面上響了一聲："明天就去民政局，我約好了。你看看，沒問題就簽個字。"
我低頭看那幾張紙。字印得工工整整，條款列了七八條。房產歸男方，存款各自名下歸各自，包子鋪的經營權歸女方。看上去公平，細看全是坑。老宅的地是登記在他名下的，拆遷款自然也跟我沒關系。存款各自名下？他名下的存款，有一大半是我轉給他交補習費、隨份子、給婆婆看病剩下的流水。而我名下的卡里，他心知肚明，來來回回就那么幾萬塊周轉金。至于包子鋪，門面租約還有半年就到期了，爐子鍋灶加起來不值到五千塊。
他把最值錢的東西全劃到了自己那邊，再把一個空殼子丟給我，還要我感恩戴德地覺得他"公平"。
"秀芹，你想啥呢？"王桂花的聲音高了一度，"一家人說一家話，拆遷款下來了大家都有份。你簽個字是幫大志，也是幫你自己。"
王大志靠在椅背上，翹著的腿晃了晃，目光從我臉上移開，落在窗外："你要是不簽，鎮里的人知道了，說我老婆***我工作，我在單位還怎么抬頭？"
這句話從他嘴里說出來的時候，我看著他嶄新的白襯衫、锃亮的皮鞋、刮得干干凈凈的下巴。三個月前他還穿著我洗得發白的舊T恤在院子里背申論，現在他的領口別著鎮**的工牌，說話的腔調都變了。他不再叫我"媳婦兒"，而是叫"秀芹"，像叫一個不太熟的鄰居。
我伸手，把那幾張紙拿了起來。
"行。"我說，"我看看。"
王桂花和王大志同時松了口氣。王桂花拍了拍我的肩膀，笑得嘴角快咧到耳根："就是嘛，一家人有什么好計較的，等錢下來了，媽給你買個金鐲子。"
我把紙折好揣進口袋，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時，聽見王大志在身后說了一句："明天上午九點，別遲到。"
語氣像在吩咐下屬。
我沒回頭。
那天晚上我沒睡著。
不是因為緊張，是因為在算賬。王大志以為我不識字，以為我看不懂那幾張紙上的彎彎繞繞。他忘了，這八年包子鋪的進貨、記賬、算稅，全是我一個人干的。我沒上過大學，但數學從來沒輸過誰。
那份協議里有一條寫得格外隱蔽：離婚后雙方各自承擔名下債務。這條看起來天經地義，可問題在于，王大志名下干干凈凈沒有一分錢欠債。而我呢？他以為我也沒有。他以為我就是個每天凌晨起來揉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