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桂花巷口舊書為媒
入秋之后，烏鎮(zhèn)南柵的桂花香就漫得滿街都是，陳桔開門掃青石板的時候，總有幾朵金貴的小花瓣落在掃帚毛上。她掃到巷口那半塊磨得發(fā)亮的青石板，就停下來把花瓣拈下來，塞進帆布圍裙的兜——等會兒收進玻璃罐腌糖，多一朵是一朵。
租這棟祖宅改書店已經(jīng)三年了，陳桔從來不定開門時間。今天起得早，六點半就繞著河堤走了一圈，踩了一腳露水回來，八點不到就把“拾葉”的木牌子掛出去了。木牌子是她自己找鎮(zhèn)上老木匠王阿公打的，字是她用烙鐵親手燙的，燙得歪歪扭扭，“拾葉”兩個字里，“葉”字的豎勾還歪出去半厘米，她看著喜歡，就一直掛著，說這才是過日子的樣子。
書店前院的兩棵金桂是前屋主種的，快三十年了，枝椏伸得比屋頂還高，秋天一到，風一吹就下桂花雨。陳桔沿墻根圍了半圈菜畦，種點小蔥、小油菜，還有一叢薄荷，夏天做**，伸手掐一把就夠新鮮，比超市買的香十倍。開門頭一件事除了掃地，就是去菜畦拔兩根小蔥，洗干凈切蔥花，煎一塊張阿婆每天留的嫩石膏豆腐，撒點細鹽，就是頂舒服的早飯。
她啃著煎豆腐擦柜臺的時候，聽見門口有腳步聲，抬頭就看見個穿灰工裝的男人，站在桂樹影子里，戴黑框眼鏡，肩上挎著個磨起毛的帆布包，褲腳沾了點工地的黃泥巴。個子挺高，肩背寬寬的，因為曬了太陽，臉頰黑了一個度，看著很踏實。
“請問，你們這兒收舊書，有沒有1958年版的《浙北古鎮(zhèn)建筑志》？”男人聲音偏低，不緊不慢的，“我找了大半個**，孔網(wǎng)舊書網(wǎng)都翻遍了，只有你這里登記了一本。”
陳桔咬著半塊豆腐，頓了頓。那本書她確實有，三年前小鎮(zhèn)上一個老建筑師去世，子女清房子，把一屋子舊書都賣給她了，那本書壓在倉庫最里面，封面脫了半塊膠，書脊還開了線，她一直忘了整理。
“有是有，在倉庫壓著，封面壞了，你要不嫌差，我給你找。”她把最后一口豆腐吃完，擦了擦手，轉(zhuǎn)身往倉庫走，帆布鞋踩在木質(zhì)樓梯上，發(fā)出熟悉的咯吱聲。倉庫潮味混著舊書的霉味撲面而來，她蹲下來翻最里面那堆捆好的舊書，指尖沾了一層灰，翻了五分鐘才在角落里摸出來，紙頁黃得像曬了一百年的玉米皮，摸上去軟乎乎的，有歲月的溫度。
她抱著書出去遞給他，男人接過去，指尖碰了碰她的手背，都挺涼的，是入秋早晨的溫度。他翻了兩頁，指尖順著泛黃的建筑圖摸了摸，抬頭笑了笑：“沒事，我就想要這個版本的，測繪圖比新版準得多。多少錢？”
陳桔說了個價，比她收來貴了二十塊，她賣舊書從來不多賺，就是夠房租水電，能顧住自己吃喝就行。男人掏錢，掃微信的時候，多掃了兩份桂花糕的錢——門口玻璃柜里擺著今天剛蒸的兩籠桂花糕，還冒著點若有若無的熱氣。“聞著挺香，帶兩塊回去當午飯。”他說。
付錢之后他沒立刻走，看見柜臺上放著乳膠和**刷子，是陳桔用來補舊書脫膠封面的工具。他指了指那本書：“我粘這個比你順手，我就是干這個的，借我用用？”
陳桔把刷子遞給他，就靠在柜臺上看他忙活。他手真穩(wěn)，把乳膠均勻抹在脫膠的封面背面上，邊緣抹得整整齊齊，一點多余的膠都沒蹭出來，然后用長尾夾夾住，輕輕壓在窗臺上晾，動作一氣呵成，比陳桔補了三年書的手藝還好。弄完他就說下午再來拿，轉(zhuǎn)身走了，褲腳的泥巴蹭了一點在門檻上，陳桔也沒急著擦，晚上掃桂花的時候一起掃進撮箕就好。
那天下午他準時來拿書，付過的桂花糕錢他真的拿了兩塊，走的時候跟陳桔說了聲謝，腳步邁得穩(wěn)穩(wěn)的。陳桔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桂花落在他灰色的工裝背上，她沒多想，轉(zhuǎn)回身繼續(xù)整理剛收來的一堆舊雜志。
2 藤椅為鄰靜默相知
之后陸野就幾乎天天來。
他住的地方是鎮(zhèn)**給項目租的民房，離書店步行十分鐘，每天吃完早飯就過來，靠窗那把老藤椅成了他固定位置。那椅子本來沒人坐，放了快十年，榫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