樓下的東西------------------------------------------，最終決定不在甜咸問題上跟一個死人較勁。她把銅錢收回掌心，換了個站姿，背靠灶臺，雙手抱在胸前，擺出一副“咱們好好聊聊”的架勢。“行，甜咸口先放一邊。說正事。”，雙手垂在身側(cè)，站得規(guī)規(guī)矩矩的。蘇荇注意到一個細節(jié)他的腳沒有完全踩在地面上。腳底和地磚之間隔了不到一厘米的空隙，像是被什么東西托著，又像是在刻意避免直接接觸地面。“你在這層待了三十年，”蘇荇說，“誰把你封在這兒的？”。他的嘴唇動了動，沒發(fā)出聲音，但蘇荇看到他的喉結(jié)滾了一下死人不會有吞咽動作。這是執(zhí)念靈在極度緊張時才會出現(xiàn)的反應(yīng)，是生前習(xí)慣的殘留。“不想說？那我換個問題。”蘇荇的目光從他臉上掃過，落在他身后客廳的遺像上，“你死之前最后做的那頓飯，是給誰做的？”。李師傅的半透明身形劇烈地晃了一下，邊緣差點散開。他往后退了半步，發(fā)出了一個讓蘇荇差點以為自己聽錯了的聲音不是說話，是牙齒在打顫這是怕成啥樣了。“不……能……說。”，每個字都像是從嗓子眼里硬摳出來的，說完之后他的身形又淡了一層，從半透明變成了幾乎看不清的薄霧。蘇荇意識到不對勁他不是不想說，是被什么東西限制著不能說。，一些被封印的怨靈會被施術(shù)者下“禁言咒”，一旦觸碰***就會被強行壓制。，廚房里那幾個調(diào)料瓶同時炸了。，三個瓶子在同一個瞬間炸開，深色的液體沿著墻壁往下淌，濺到蘇荇的褲腿上，濺到案板上的面團上，濺到李師傅腳邊。玻璃碎片在地磚上彈跳著滾到了墻角。，是被拽。，然后是半米，整個身形被一股看不見的力量往后拖，從廚房門口一路拖向客廳。邊緣在不斷消散又重新聚攏，掙扎著維持人形。。她不確定能不能碰到一個沒有實體的靈體，但她的手指確實抓住了某種東西半固態(tài)的、冰涼的、表面像是凝了一層薄薄的水膜。
她用力往回拽，能感覺到對方也在拼命往她的方向靠，但那股拽他的力量太大了，像是兩個人中間隔著一道看不見的激流，李師傅的身形被沖得越來越散。
“樓下……還……有……”他的聲音被拖得斷斷續(xù)續(xù)，每個字都要用盡全力才擠得出來，“比她……比我……更餓……”
“她？她是誰？”蘇荇死死抓著他不放，指尖陷進那層半固態(tài)的靈力里，“樓下除了你還有誰？那個頭發(fā)是誰的？排水**那個女人是誰？”
李師傅的嘴張開了。他的表情在那一瞬間從恐懼變成了別的什么東西不是害怕，是愧疚。一個死了三十年的人臉上不該出現(xiàn)那么深的愧疚，但蘇荇看得清清楚楚，那種表情她在活人臉上見過，是一個做了后悔事卻永遠沒有機會彌補的人。
“我……喂過……她。”
話音剛落，他的身形被猛地往后拽了一截。蘇荇的手指從他手臂里穿了過去她抓不住了他正在被強行扯散。李師傅在最后一刻用盡全部力氣把自己的身形重新聚攏了一瞬，聲音突然恢復(fù)了完整。
“別讓她聞到你的味道。你身上有她認識的東西。”
然后他就散掉了。像一盞被關(guān)掉的燈，啪地一聲，所有輪廓全部消失。只剩一張濕布從案板上滑落，輕飄飄地落在地上。
廚房回歸安靜。醬油和醋還在沿著墻壁往下淌，一滴一滴砸在地磚上。蘇荇保持著伸手的姿勢站了很久，然后慢慢把手收回來。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指。
指尖上還殘留著一層薄薄的油光，是剛才抓住李師傅時沾上的。她湊到鼻子下面聞了一下。
是尸油。
死亡時間很久、在密閉空間里自然分解后滲透出來的那種，帶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甜膩，跟廚房里那股焦糖味混在一起，構(gòu)成了這間屋子里揮之不去的底味。
李師傅身上為什么會有尸油？他被困在這層三十年，沒有**當年警方和消防都記錄了他的遺體被運走。
那他身上的尸油只可能來自另一個地方，或者說，另一個人。蘇荇抬頭看了一眼天花板，又低頭看了看腳下的地磚。
樓上十二樓周敏家的排水**有女人的頭發(fā)；樓下不知道多深的地方封著一個比李師傅更老更餓的東西。李師傅說他“喂過她”。喂什么？喂誰？
她把濕布撿起來蓋回面團上，關(guān)了廚房的燈，從502退出來，把門重新鎖好。穿過那條被截斷的走廊時，她的腳步停了一下。
走廊右邊那堵封死墻的磚縫里，塞著一小團東西。她走過去蹲下來一看是頭發(fā)。跟周敏家排水**那團一模一樣的黑色長發(fā)，從磚縫里往外擠，像是被墻那邊的什么東西推過來的。這次蘇荇沒有猶豫，直接伸手去拽。
頭發(fā)在手指碰到的一瞬間縮了回去，縮得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快，像是墻那邊的人突然意識到了這邊有人在。
蘇荇站起來，拍拍手上的灰，對著那堵墻說了一句：“別急，我下次直接過去找你。”
然后她推開消防通道的門，回到了四樓的正常樓梯間。
王大爺還在值班室里等著。看到蘇荇上來，他站起來想說話，但蘇荇先開了口：“大爺，這棟樓的下水管道圖紙，物業(yè)有存檔嗎？”王大爺愣了愣，說應(yīng)該有，但得去總公司的檔案室翻。
蘇荇讓他幫忙找一下，特別是有沒有管道經(jīng)過四樓到六樓之間那個夾層的記錄。王大爺點頭說行，又問樓下到底是什么情況。蘇荇想了想，只說了一句：“502的住戶還在。”
王大爺?shù)哪樕兞撕脦鬃儯骸澳莻€廚子？”
“嗯。他人不壞，就是糖放太多。”蘇荇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淡，像是真的只是在點評一道菜，然后她話鋒一轉(zhuǎn)，“但他不是唯一一個被困在這棟樓里的。排水**那個頭發(fā)的主人，還在地下更深的地方。他一直在上面擋著，現(xiàn)在擋不住了。”
王大爺張了張嘴，最后什么都沒問。他在這行做久了，知道什么該問什么不該問。
蘇荇回出租屋的路上給莫爺爺打了個電話。電話響了很久沒人接，她又打了一遍，快自動掛斷的時候?qū)γ娌沤悠饋恚獱敔數(shù)穆曇魩е鴽]睡醒的沙啞：“催命呢，大清早的打什么電話。”
“爺爺，尸油遇銅錢會出油珠，您見過這種情況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好幾秒。然后莫爺爺?shù)穆曇敉蝗磺逍蚜耍骸澳阌峙鍪裁礀|西了。”
蘇荇把昨晚和今天早上的事簡要說了一遍。說到李師傅身上沾著尸油的時候，莫爺爺打斷了她：“那個小區(qū)是不是在城南，靠著原來的老碼頭糧倉那邊？”蘇荇說對。莫爺爺沉默了片刻，然后說你先過來，有些事電話里不方便說。
蘇荇帶著胖虎直接去了城中村。莫爺爺?shù)男≠u部門口停著一輛三輪車，車上堆滿了剛從**市場拉回來的飲料箱子。
莫爺爺坐在柜臺后面，看到蘇荇推門進來，先看了一眼她肩膀上的胖虎。胖虎也看著他，兩只貓眼在昏暗的小賣部里泛著幽幽的綠光，跟柜臺上那瓶風(fēng)油精的顏色差不多。
莫爺爺把老花鏡摘下來放在柜臺上，給自己續(xù)了杯茶，也給蘇荇倒了一杯。蘇荇端起來喝了一口苦得她差點噴出來。這茶葉大概跟莫爺爺一個輩分，泡出來的水比醬油還黑。
“你去的那個小區(qū)，三十年前是糧倉，”莫爺爺端起茶缸子慢慢悠悠地開口，“清朝的官倉，后來改成米行，再后來荒了。開發(fā)商拿地的時候挖地基，挖到過東西。”
“挖到什么？”
“官倉底下有暗窖。暗窖里堆的不是糧食，是骨頭。”莫爺爺抬眼看了看蘇荇，“那時候還在破四舊，工人嚇壞了，報告上去，上面派人來看了，對外說是古墓，考古隊進場。但那個考古隊只待了三天就撤了，走的時候什么都沒帶走，只把暗窖封死了。”
蘇荇握著茶杯沒說話。
“你知道為什么嗎？”
“因為里面不是古墓。”
莫爺爺點了點頭：“帶頭的那位教授，后來私下跟人說過一句話‘那里面埋的不是人，是人的恐懼’。他沒說具體挖到了什么，但他說了一句話我記得很清楚：骨頭上全是牙印。”
蘇荇的手指在茶杯邊緣停住了。牙印。骨頭上全是牙印。人被埋在暗窖里，在斷糧斷水的黑暗中，有人在吃人。
那種環(huán)境下產(chǎn)生的怨氣，不是死后的怨氣是死前絕望到極點的求生意志被扭曲成了一種更本能、更原始的東西。如果那種東西被封在暗窖里沒有散掉，它會變成什么？
“當年主事的人封得住暗窖里的東西嗎？”
“封不住。官倉的陣法早就被時間磨穿了，暗窖又在地下太深的位置，封是封不徹底的，只能壓著。后來小區(qū)蓋起來，人丁興旺，陽氣重，倒是一直太平。但你剛才說排水**有頭發(fā)，那個廚子身上有尸油”
莫爺爺放下茶缸子，雙手交疊擱在肚子上，看著蘇荇的眼睛一字一頓地吐出兩個字。
“它在往上爬。”
蘇荇沉默了很久。不是嚇得說不出話，而是在腦子里把所有線索重新拼了一遍。然后她開口了：“不是自己往上爬的。有人松動了封印。”
莫爺爺皺了皺眉：“你怎么確定？”
蘇荇把自己在502廚房里聞到的細節(jié)告訴他除了尸油和焦糖味，她在調(diào)料瓶炸開的瞬間還捕捉到了一絲第三種氣息。
不是陰氣，不是怨氣，而是一種被人為處理過的靈力殘留。很微弱，微弱到大多數(shù)術(shù)士都會忽略，但她從小被她師父訓(xùn)練聞味道辨符咒，鼻子的靈敏度比狗還高。
她能聞出來，那是一道沒有打完的符。有人在她之前來過這棟樓，在502布過東西。不是封廚子的是喂樓下那個東西的。
“喂它？”莫爺爺?shù)谋砬榻K于沉了下來，“你確定有人在喂？”
“李師傅自己說的他說他喂過她。他一個被封了三十年的執(zhí)念靈，往糯米飯里放那么多紅糖不是為了壓味，是在按別人的指令給樓下送吃的。紅糖糯米飯不是供奉賄賂。有人在讓他提供祭品，維持樓下那個東西的活性。”
莫爺爺端著茶缸子沉默了一會兒，然后問她：“那個女人是誰？”
“排水**的頭發(fā)，”蘇荇說，“封在暗窖里的骨頭我覺得不是一個人。從數(shù)量上看，應(yīng)該是很多個人中的一個。或者說，最后活下來的那個。”
莫爺爺喝了一口茶，抬頭看著她，渾濁的眼珠子里透出來的光卻很清亮：“你知道官倉暗窖里最后活下來的通常是誰嗎？”
“誰？”
“最年輕的那個因為肉最嫩，”莫爺爺?shù)恼Z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的菜價，“被關(guān)在暗窖里的人餓到極致，老弱的先死，年壯的最后死，暗窖里的女人撐到最后是因為被人一直喂。喂到所有人都死了，她自己還沒死。”
蘇荇覺得嗓子眼有點發(fā)緊。她知道那個排水**的女人是誰了。不是被關(guān)進去的受害者是最后一個死的人，是活到最后看著所有人死光的人，是被人持續(xù)喂食又在最后發(fā)現(xiàn)了自己吃的是什么的人。
那個層次上的怨氣，不是普通的**，是餓鬼道在人間的實體投射。
“那我身上……”蘇荇摸了摸自己鎖骨的位置，那里是昨晚銅錢出油珠時她唯一感覺發(fā)熱的地方，“李師傅說別讓她聞到我的味道，說我有她認識的東西。我身上有什么？”
莫爺爺盯著她的臉看了半天，突然伸手把茶缸子往她面前一推。茶缸子的表面有一層反光，雖然昏暗但勉強能當鏡子用。蘇荇低頭一看自己的鎖骨正中間多了一條紅線。
不是她畫的，也不是皮膚過敏。那條線極細，像是用針尖蘸了朱砂在皮膚下面畫的，一頭在她鎖骨凹陷處，另一頭延伸到衣服領(lǐng)子遮住的部分。她活了二十四年，今天第一次注意到自己身上有這條線，或者說，這條線是今天第一次顯現(xiàn)。
莫爺爺說了一句話，聲音不大，但在小賣部里回蕩了很久。
“你師父當年在你身上留過東西，他沒告訴你。這條護身咒不是防妖鬼的是防人的。它是把你的氣息封在你身體里，讓某些東西認不出你是誰。”
蘇荇低頭看著鎖骨上那條紅線，沉默了很久。然后她把領(lǐng)口拉好，把杯子里的苦茶一口干了，站起來時臉上的表情已經(jīng)恢復(fù)了平時接單的淡定。
“也就是說，樓下那個餓鬼聞不到我，是因為我?guī)煾附o我加了屏蔽。但李師傅說別讓她聞到說明那個屏蔽正在失效。”
莫爺爺沒有否認。
“還有多久？”
“看情況。如果你繼續(xù)靠近那個封印，可能撐不了太久。餓鬼的嗅覺比任何活物都靈敏，一旦它認出了你”
“認出了會怎樣？”
“會想吃你，”莫爺爺看著他，“你現(xiàn)在是它跟它要找的那個人之間唯一的線索。你這條線是那個人封印的鑰匙。那個人二十年前用命封了它，你說它聞到你身上他留下的痕跡，會想要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