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補之藥------------------------------------------“耗著？” 我追問，“母親可說過具體像什么？或是提到過什么特別的東西？”，皺紋深壑的臉上布滿痛苦：“夫人……夫人那段時間，常翻看那本講草木的書。有一次，她對著書頁發呆，自言自語說……‘形似而質異，溫補之藥中若混入此物，日久則如蔓蘿纏樹，悄噬根本’……老奴不懂這些，只記得夫人說這話時，眼神……眼神很怕人。”，悄噬根本！，與《南疆草木疏》中那“鳳尾”葉的批注瞬間聯系起來！難道母親懷疑自己日常服用的“溫補之藥”中，被混入了某種形似普通藥材、實則有毒的南疆植物，導致慢性中毒，癥狀似病非病，最終不治？“母親病中，飲食湯藥，經誰之手最多？” 我聲音發緊。，她惶然四顧，聲音壓得極低，幾乎聽不清：“起初……是柳姨娘常來探望，親自熬藥送湯，說是聊盡心意……后來夫人起了疑，便只讓老奴和另一個陪嫁丫鬟經手……可、可沒多久，那丫鬟失足跌進后園池塘，沒了……老奴也被尋了個錯處，趕去了漿洗房……”，抓住我的袖子，涕淚交加：“大小姐，老奴這些年，日夜不安，總覺得夫人去得不明不白……可老奴人微言輕，又能如何？今日斗膽告訴大小姐這些，只求……只求大小姐千萬小心，保重自己！”，那手顫抖得厲害。心中寒意驟生，卻也有火光燃起。果然有蹊蹺！柳氏……若真是她，那這份隱忍與狠毒，實在令人膽寒。母親識破了，所以遭了滅口？那丫鬟的死，恐怕也非意外。“嬤嬤今日之言，出你之口，入我之耳，絕不可再對第三人提起。” 我鄭重道，從腕上褪下一只不甚起眼卻分量頗足的銀鐲，塞進她手里，“這鐲子嬤嬤拿去，或是換錢抓藥，或是貼補家用。漿洗房活計太重，我想法子，看能否調你去更輕省些的地方。”，我強行讓她收下，又囑咐她保重身體，方才讓她提著水桶離去。那佝僂蒼老的背影，消失在荒徑盡頭，像一段被刻意掩埋的舊日時光。，我緊閉房門，再次拿出那本《南疆草木疏》，翻到夾著枯葉的那一頁。“形似鳳尾，氣微辛，根莖汁液色褐，慎用。” 母親，您留下的，不僅僅是這幾片葉子，更是一條用性命探出的、指向毒害真相的微小路徑。……若真是此毒，混入溫補藥材中，長期少量服用，可致人慢性虛弱，咳嗽、咯血，狀似肺癆或虛損之癥，極難察覺。下毒者，必是能長期接近母親飲食藥物之人，且精通藥性，至少，懂得辨識藥材。……她一個妾室，當年是否有這等見識和膽量？背后是否還有人？，秋意蕭瑟。我**著冰涼的樟木匣，那把遺失的鑰匙，或許不僅能打開這把鎖，更能揭開一樁沉埋數年的血色舊案。，若您在天有靈，請庇佑女兒，尋得鑰匙，看清迷霧，讓該償債的，一一償還。
暮春三月的最后一場雨，帶著不合時宜的寒意，淅淅瀝瀝敲打著侯府檐角的銅鈴。
我坐在西廂窗下，手中握著那本從母親舊物中尋得的《青囊拾遺》。書頁泛黃，邊角磨損，字跡卻是清雋有力，間或有朱筆批注，筆鋒轉折處帶著女子少見的筋骨——那是母親林氏的手澤。
“蔓蘿藤，生于南疆瘴癘之地，其汁色如琥珀，味微甘，入喉三日后，癥似風寒，唯眼白現赤絲如蛛網……”
指尖撫過這行小字，窗外忽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大小姐！不好了！”春杏撩簾而入，鬢發散亂，臉上帶著罕見的惶急，“外頭、外頭出大事了！”
我合上書卷：“慢慢說。”
“西市……西市那邊死了好多人！”春杏喘著氣，聲音發顫，“說是染了怪病，喉嚨腫得通紅，喘不上氣，高熱不過兩日就……今早京兆府已經封了三條街巷！”
心頭一凜。
我起身走向窗邊，推開半掩的菱花格。庭院里，幾個灑掃的婆子正聚在廊下竊竊私語，神色驚惶。遠處隱約傳來銅鑼聲，一聲急過一聲，那是官府示警的節奏。
“可知道是什么癥狀？”我轉身問。
春杏絞著帕子回憶：“聽門房李叔說，起初只是喉嚨痛，像著了風寒，可轉眼就腫得咽不下水，渾身滾燙，皮膚底下透出紅疹……最駭人的是，人走的時候，眼睛都合不上，直愣愣瞪著，眼白里全是血絲。”
血絲。
我猛地攥緊袖口。書頁上那句“眼白現赤絲如蛛網”，如冰錐刺入腦海。
“大小姐？”春杏被我驟變的臉色嚇到。
“無事。”我壓下翻涌的思緒，“你去打聽清楚，疫病最初是從哪里傳開的，病患可有什么共通之處——比如是否都去過同一處水源，或是吃過同一家食肆的東西。”
春杏怔了怔，似是不解我為何問這些細枝末節，但還是應聲退下。
窗外的雨漸漸密了。
我重新展開《青囊拾遺》，目光卻無法聚焦在字句上。母親病逝前的癥狀，與春杏描述的疫癥，有太多重合之處。是巧合，還是……
“清辭。”
溫潤的男聲在門外響起。
我抬眼，見顧懷瑾一襲月白長衫立在簾外，手中握著油紙傘，傘沿雨水滴落，在他腳邊洇開深色的水痕。他眉宇間凝著憂色，不待我相請便踏入室內——這于他這般守禮之人而言，已是失態。
“懷瑾哥哥怎么來了？”我示意他落座。
“疫情兇險，我來看看你。”他目光掃過我案上的醫書，微微一滯，“你還在查林夫人的舊事？”
“只是隨手翻翻。”我將書合上，“外頭情形如何？”
顧懷瑾嘆息一聲，袖中取出一方素箋：“太醫院今早遞出的脈案抄錄。病患已逾百人，死者二十三，湯藥灌下去如石沉大海。院正大人急得嘔血，陛下已下旨閉鎖九門，嚴禁疫區百姓出入。”
我接過素箋細看。脈象浮數，舌絳苔黃，喉腫潰爛……確似急性喉炎，但病程發展之迅猛，又遠超尋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