縣里來的大人物------------------------------------------。，一輛黑色小轎車開進了沙溝村。在那個自行車都是奢侈品的年代，小轎車出現(xiàn)在這個黃土漫天的窮山溝里，轟動程度不亞于過年。，遠(yuǎn)遠(yuǎn)看見那輛轎車在土路上顛簸，揚起一路黃塵。她手里端著一碗玉米糊糊，不緊不慢地喝著，臉上的表情平靜得像一潭死水?！霸企?！云笙！”沈大貴跌跌撞撞地跑進來，臉上的表情像見了鬼，“縣……副縣長來了！點名要見你！哦?！鄙蛟企习炎詈笠豢谟衩缀韧?，舔了舔碗底，把碗往沈大貴手里一塞，“走吧?！?，看著沈云笙不緊不慢的背影，腦子里亂成一鍋粥。？副縣長來了她都不慌？他當(dāng)年見個公社**都腿軟。。，墻上貼了新的標(biāo)語，桌上擺了一盤花生和一碟瓜子，這都是從供銷社賒來的。，四十出頭，方臉濃眉，穿著一身藏藍(lán)色的中山裝，胸口別著一枚閃亮的黨徽。他坐在主位上，旁邊是兩個穿白襯衫的專家，一個戴眼鏡，一個禿頂，都是省地質(zhì)局派來的。，坐在角落里，手里翻著筆記本，時不時抬頭看一眼門口。“趙**，你說的那個小姑娘怎么還沒來？”陳副縣長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語氣里帶著一絲不耐煩?！皝砹藖砹?！”趙德厚擦著額頭的汗，伸著脖子往外看，“這丫頭平時挺利索的，今天不知道怎么了——”，門簾被人從外面掀開。。
她還是穿著那件補丁摞補丁的破棉襖，頭發(fā)用一根舊布條隨便扎在腦后，腳上是一雙露出腳趾的解放鞋。整個人看起來寒酸到了極點，卻偏偏昂著頭，目光坦然地掃過在場每一個人，像是在巡視自己的領(lǐng)地。
陳副縣長愣了一下，顯然沒想到趙德厚說的“奇人”居然是個瘦得跟竹竿似的黃毛丫頭。
“你就是沈云笙？”
“我是?！鄙蛟企献叩阶狼?，不卑不亢地點了點頭。
陳副縣長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眉頭微微皺起，轉(zhuǎn)頭看向趙德厚：“老趙，你不是跟我開玩笑吧？”
趙德厚連忙解釋：“陳縣長，這丫頭別看年紀(jì)小，本事是真的大。后山的金礦就是她發(fā)現(xiàn)的，顧工也確認(rèn)了。”
顧淮適時開口：“陳縣長，樣品檢測結(jié)果確實顯示金品位在每噸十五克左右，屬于優(yōu)質(zhì)淺層礦。這一點我可以擔(dān)保。”
陳副縣長的臉色這才緩和了一些，重新看向沈云笙：“小姑娘，坐下說話?！?br>沈云笙沒有坐，而是走到桌前，看了一眼桌上鋪開的地形圖，伸出臟兮兮的手指在上面點了一下：“金礦的主礦脈在這里，向東延伸大約三百米，深度不超過五十米。但是——”
她頓了頓，手指往西偏了大約兩厘米，畫了一個圈：“如果按照常規(guī)勘探方案，你們會在這一帶打鉆，那么找到的只是一條支脈，主礦脈會被完全錯過?！?br>那個禿頂專家臉色一變：“你憑什么這么說？”
“憑我看得見?！鄙蛟企咸痤^，直視他的眼睛，“你的方案是根據(jù)地表巖石樣本推斷的，但你忽略了一個問題——這一帶有明顯的斷層構(gòu)造，主礦脈被斷層錯斷到了西側(cè)。如果你不信，可以在我說的地方打一個探槽，深度三米，我保證你能看到原生礦石?！?br>禿頂專家的臉漲得通紅，剛要反駁，被戴眼鏡的專家拉住了。
“小姑娘，你說得頭頭是道，但地質(zhì)勘探不是靠嘴說的?！贝餮坨R的專家推了推鏡框，語氣還算客氣，“我們需要科學(xué)依據(jù)?！?br>“科學(xué)依據(jù)？”沈云笙笑了，“你們手里的儀器，不就是最好的科學(xué)依據(jù)嗎？打一個探槽又不費什么事，如果我說錯了，你們損失不了什么；如果說對了——”
她看向陳副縣長，目光如炬：“沙溝村全體村民，要求參與金礦的開發(fā)。不是打工，是入股?！?br>全場安靜了。
陳副縣長放下茶杯，仔細(xì)端詳著眼前這個瘦弱的姑娘。她的眼神太穩(wěn)了，穩(wěn)得不像一個十六歲的農(nóng)村丫頭。那種眼神他只在一個地方見過——省里那些談判桌上的老狐貍。
“入股？”陳副縣長重復(fù)了一遍這個詞，嘴角微微上揚，“小姑娘，你知道什么是入股嗎？”
“知道?！鄙蛟企喜换挪幻Φ貜膽牙锾统鲆粡埌櫚桶偷募垼归_鋪在桌上，“這是我昨晚寫的方案。沙溝村以土地使用權(quán)和金礦發(fā)現(xiàn)權(quán)入股，占金礦總股份的百分之十五。具體條款都在上面，請陳縣長過目?！?br>趙德厚差點從椅子上摔下去。
百分之十五？這丫頭瘋了？
但陳副縣長沒有發(fā)火。他拿起那張紙，仔細(xì)看了起來。越看，眉頭皺得越緊，最后把紙放下，深深地看了沈云笙一眼。
“這份方案是誰幫你寫的？”
“我自己寫的?！鄙蛟企咸谷坏?，“字不好看，但意思都在。”
陳副縣長沉默了好一會兒，忽然笑了：“有意思，真有意思?！?br>他轉(zhuǎn)頭看向趙德厚：“老趙，你村里出了個了不得的人物啊。”
趙德厚陪著笑，心里卻在打鼓。
陳副縣長又看了一遍那份方案，然后把它折好放進口袋：“這件事不是我能決定的，要上報省里。但我可以把你的條件帶上去。”
“謝謝陳縣長?！鄙蛟企衔⑽Ⅻc頭，“不過在省里做決定之前，我還有一個建議。”
“說。”
“金礦的事不宜公開，至少在正式批復(fù)下來之前，要保密。”沈云笙壓低聲音，“沙溝村窮了這么多年，突然發(fā)現(xiàn)金礦，難免有人眼紅。消息一旦走漏，別說村里人心浮動，周邊的地痞**也會來搗亂。到時候金礦還沒開，麻煩就先來了?！?br>陳副縣長眼中閃過一絲贊許：“你說得對。這件事我會安排。”
他又看了沈云笙一眼，忽然問了一個看似不相干的問題：“小姑娘，你讀過書嗎？”
“讀到小學(xué)三年級。”沈云笙如實回答。原身的記憶確實只到這里。
“可惜了?！标惛笨h長嘆了口氣，“你要是有機會讀書，憑這個腦子，考大學(xué)都不成問題?！?br>沈云笙笑了笑，沒有接話。
她上輩子讀的書夠多了，這輩子不需要再回學(xué)校浪費時間。她需要的是在這個世界站穩(wěn)腳跟，然后一步步往上爬。
會議結(jié)束后，陳副縣長帶著兩個專家去了后山實地勘察。沈云笙沒有跟著去，她需要的東西已經(jīng)拿到了。
她站在大隊部門口，看著那輛黑色小轎車漸漸遠(yuǎn)去，臉上的笑容慢慢收了回去。
“沈姑娘?！?br>顧淮不知道什么時候走到了她身邊，手里拿著筆記本，表情認(rèn)真。
“顧工還有事？”沈云笙側(cè)頭看他。
“我想問你一件事。”顧淮翻開筆記本，上面密密麻麻記錄著今天的對話，“你剛才說主礦脈被斷層錯斷到了西側(cè)，這件事連周工都沒看出來。我想知道，你是怎么判斷的？”
沈云笙看著他認(rèn)真的表情，忽然覺得這個人還挺有意思的。別的男人在她面前要么輕視要么畏懼，只有他，始終把她當(dāng)做一個值得研究的對象，平等地交流和質(zhì)疑。
“我從小就能看到一些別人看不到的東西?！鄙蛟企现噶酥缸约旱难劬?，“地下的氣息，水脈的走向，礦藏的位置。這些東西在我眼里就像地上的河流和山丘一樣清楚。”
顧淮皺了皺眉：“你是說你有特異功能？”
“你可以這么理解。”沈云笙聳了聳肩，“但我更喜歡叫它‘望氣術(shù)’。古書上有記載，有些人天生就能看到地氣，這不是特異功能，是一種人類尚未被科學(xué)解釋的感知能力。”
顧淮沉默了。
他是一個受過正統(tǒng)科學(xué)教育的人，對超自然的東西向來持懷疑態(tài)度。但眼前這個姑娘用事實一次次證明了自己的能力，讓他不得不重新審視自己的認(rèn)知邊界。
“你這個人很有趣。”沈云笙忽然說了一句。
顧淮抬起頭：“嗯？”
“你和那些專家不一樣。”沈云笙歪著頭看他，嘴角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他們看到自己不懂的東西，要么全盤否定，要么盲目**。但你不會，你會觀察，會思考，會試圖找到合理的解釋。這種態(tài)度，很難得。”
顧淮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移開目光：“我只是實事求是。”
“所以我說你有趣?！鄙蛟企限D(zhuǎn)身朝知青點走去，走了幾步又回頭，“顧工，你右手腕的舊傷，真的不治了嗎？再拖下去，到四十歲你就拿不動地質(zhì)錘了。”
顧淮下意識地握了握右手，臉色微變。
這個傷是他去年在秦嶺做野外調(diào)查時摔的，當(dāng)時沒當(dāng)回事，后來越來越疼。隊里的醫(yī)生說是韌帶損傷，需要靜養(yǎng)，但他一直沒時間。
“你怎么知道我右手有傷？”
“看你寫字的時候手腕的姿勢就知道了?！鄙蛟企项^也不回地說，“今晚來知青點找我，我給你看看。免費的，算是你今天幫我說話的謝禮?！?br>顧淮站在原地，看著她單薄的身影消失在土路的盡頭，嘴角不自覺地彎了彎。
這個姑娘，渾身上下都是謎。
但他有一種預(yù)感，謎底不會太遠(yuǎ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