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份工------------------------------------------，早上四點半就醒了。，是自己醒的。她躺在床上，聽著老孫打呼嚕，翻來覆去把今天要做的事想了一遍。老板說了什么，店在哪個位置，幾點開門，她想了又想，想了又想，怕忘了。五點不到她就起來了，把昨晚剩的粥熱了喝了，換了件干凈的衣服，對著鏡子梳了梳頭發。鏡子里的人四十九歲，眼角有皺紋，頭發白了一半，但精神還行。“這么早？”老孫被吵醒了，迷迷糊糊地問。“走了。我送你去？不用。你睡你的。”，天還沒亮。小區里安安靜靜的，路燈亮著，她的影子被拉得老長。陽光小區到鴨貨店，坐公交要四十分鐘。她提前查好了路線，換乘一次，下車走五分鐘。她上了車，車上全是人，上學的、上班的，擠得她站不穩。她抓著扶手，看著窗外。路兩邊的樓一棟接一棟往后退，她以前坐在村里的炕上，透過窗戶看見的是玉米地，現在看見的是高樓。她心想，城里人是這樣活的。，她站在鴨貨店門口。玻璃門鎖著，里面黑乎乎的。她早到了一個小時。她站在門口，不知道該不該打電話，又怕打擾老板睡覺，就在門口站著，站了四十多分鐘。方老板娘來開門的時候，看見她站在門口，愣了一下：“你幾點來的？七點。怎么不打電話？怕你還沒起。”，沒說什么，開門進去了。朱曉紅跟進去，站在店中間，不知道該干什么。方老板娘把圍裙扔給她：“穿上。跟我來。”朱曉紅接住圍裙，系上，手有點抖。方老板娘帶她熟悉了一遍店里的東西——鴨脖在哪兒，鴨翅在哪兒，鴨腸在哪兒，稱怎么用，打包袋在哪兒。她說了一遍，朱曉紅記了一遍。方老板娘問她記住了沒有，她點了點頭，其實只記住了一半。。。早上七點到晚上七點，除了吃飯的二十來分鐘，腳沒停過。客人來了要招呼，鴨貨要稱，要切，要裝袋，收錢找零，桌子要擦，地板要掃。她以為自己種了半輩子地，什么苦都能吃，但站了一天下來，腿腫了。不是酸，是腫，一按一個坑。她沒跟任何人說，回家用熱水泡了泡腳，第二天又站了一天。，姓王，干了兩年多了。方老板娘讓她帶朱曉紅，王姐不太樂意。教她的時候不耐煩，說話沖，有時候故意把最難干的活留給她。朱曉紅沒吭聲，讓干什么就干什么，干完了主動問還有什么要幫忙的。王姐看她這樣，慢慢也就算了，偶爾還會指點她兩句。
朱曉紅學東西快。她記性好，客人要什么她不用寫，看一眼就記住了。稱重也準，手一抓就知道大概多少，上稱一稱，差不了幾錢。方老板娘來店里巡，站在旁邊看她干了一個小時，沒說好也沒說壞，走了。
一個月后，方老板娘把她叫到辦公室。
“朱姐，你干得不錯。”方老板娘把錢遞過來，三千，比說好的多了五百。
朱曉紅接過錢，手指頭攥了一下，沒數。
“下個月開始，你當店長。”
朱曉紅以為自己聽錯了：“我？”
“你。王姐要走了，店交給你。”方老板娘看著她，“我觀察了你一個月，你干活實在，不偷懶，客人也喜歡你。這個店交給你，我放心。”
朱曉紅張了張嘴，想說點什么，沒說出來。她想起一個月前自己站在店門口不敢進來的樣子，覺得像做夢。
“方老板娘，我怕干不好。”
“你干了這一個月，出過差錯嗎？”
朱曉紅想了想，沒有。
“那就行了。工資給你漲到四千，年底有分紅。”
朱曉紅拿著那三千塊錢，出了店門，站在馬路上。天快黑了，路燈亮了，來來往往的人從她身邊走過去，沒人注意到她。她低頭看了看手里的信封，把信封攥緊了。她想起老孫被裁的時候蹲在陽臺上抽煙的樣子，想起孫宇說“快了快了”的樣子，想起自己站在店門口轉了三個來回不敢進來的樣子。她把信封裝進包里，深吸了一口氣，朝公交站走去。
她不知道的是，這只是一個開始。后面等著她的，是一家停過業的店、一個養鴨場、十萬八萬的債，還有一堆她想都不敢想的麻煩。但她也不怕了。四十九歲，她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