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獸冢
前主人------------------------------------------，沈墟還坐在老槐樹下。。，尾巴蓋著鼻子；老獾趴在水缸后頭，睡得像一塊長毛的石頭；那條青蛇盤在破瓦罐里，偶爾吐一下信子，像在夢里數數。。，低頭看著沈墟，灰色羽毛在晨霧里顯得更舊了。它已經很久沒有這樣安靜過了。平日里這老鳥不是啄這個，就是罵那個，雖然它只會“嘎”，但沈墟總覺得它罵得很臟。。。，沈墟的掌心到現在還在發麻。不是疼，是像被什么東西輕輕敲過，敲出了里面原本沒有的回聲。。。，灰渡鎮來了郡城御獸師協會的人，給鎮上適齡孩子做靈魂海鑒定。那天鎮口擠滿了人，孩子們排著隊，把手放到一面青銅鏡上。鏡子會根據靈魂海的深淺、寬窄、活性和承載力亮出不同顏色。。，青金光芒一圈圈擴散，鑒定師當場站了起來，說灰渡鎮這種地方竟然能出一個 A 級靈魂海。。。
他把手放上去，鏡子沒有亮。
鑒定師皺著眉，又讓他換一只手。
還是沒亮。
最后那人用一種很客氣的語氣說：“死寂。”
客氣到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從那以后，鎮上人提起沈墟，名字后頭就多了兩個字。
廢體。
外婆那天沒罵人，也沒安慰他。她只是牽著他回收容所，半路買了兩個糖餅，一個給他，一個給阿灰。
阿灰不吃糖餅，啄了他一口。
外婆笑了很久。
沈墟那時候不明白她為什么笑。
現在他坐在老槐樹下，掌心里還殘留著那滴“雨”的感覺，忽然有些明白了。
死寂，不一定是沒有。
也可能是太空。
空到沒有東西能照出來。
他低頭看著掌心。
掌心沒有傷口，卻像藏了一口井。
“阿夜。”
沈墟輕輕叫了一聲。
黑狼的耳朵動了動。
這一次，它沒有抬頭，也沒有躲開。
名字是從殘憶里聽來的，不一定準。人在臨死前說話，聲音會碎，記憶也會碎。可黑狼沒有反駁。
不反駁，有時候也是承認。
至少在遺獸收容所里是這樣。
沈墟揉了揉眉心，站起身。他一夜沒睡，腦袋里像塞了一團浸水的棉花，重得厲害。
他走進屋里，翻出外婆手記，又翻出那張黃紙。
黃紙上的字很短。
不要立刻締約。
不要相信第一段記憶。
若阿灰分食，說明那只遺獸可以救。
沈墟盯著第二句話看了很久。
不要相信第一段記憶。
第一段記憶里，黑狼在夜雨山林中回頭，被一道銀白色光斬斷了前腿。那畫面太清楚，清楚到讓人很容易立刻判斷：有一個使銀白色力量的人傷了它。
可外婆說不要信。
不是說記憶是假的。
而是說，第一段記憶不完整。
沈墟把黃紙夾回手記里，指尖在書脊上停了停。
“外婆，你到底知道多少？”
屋里沒人回答。
門外傳來一聲低低的“嘎”。
阿灰站在門檻上，嘴里叼著一根細長的黑色布條。
沈墟愣了一下。
“哪來的？”
阿灰把布條丟到他腳邊。
那是一截袖口。
黑色布料，被火燎過，邊緣卷曲，沾著泥和干掉的血。布料內側用銀線繡著一個很小的環形紋路，像一枚被獸爪抓裂的圓環。
沈墟蹲下身，把袖口撿起來。
銀色獸環。
殘憶里那個男人懷里抱著的碎裂獸環，也是銀色。
他抬頭看阿灰。
阿灰歪著腦袋，像是等他自己想明白。
“后山？”沈墟問。
阿灰嘎了一聲。
沈墟又問：“阿夜帶來的？”
阿灰沒叫，只是看向院子。
黑狼不知何時已經站了起來。
它站在老槐樹下，三條腿撐著身體，斷腿裹著昨夜的布條。它的狀態很差，身形卻比前兩日穩了些，至少不再像隨時會倒下。
它看著沈墟手里的黑色袖口。
眼睛里的渾濁翻動了一下。
像泥水底下有什么東西醒了。
沈墟走到它面前。
“這是你前主人的？”
黑狼沒有動。
沈墟把袖口遞過去。
黑狼低頭嗅了嗅。
下一刻，它喉嚨里擠出一聲很低的嗚咽。
不是狼嚎。
也不是威脅。
那聲音像一扇很久沒開過的門，被人從里面推了一下。
沈墟的掌心又開始發麻。
他本能地想縮手，卻看見黑狼抬起頭。
那雙暗紅渾濁的眼睛看著他。
這一次，不是請求。
更像是催促。
沈墟沉默片刻，低聲道：“外婆說不要立刻締約，沒說不能看。”
阿灰在墻頭上嘎了一聲。
沈墟覺得它大概是在罵他鉆空子。
他伸出手，按在那截黑色袖口上。
同時，黑狼的鼻尖輕輕碰了碰他的手背。
院子里的晨霧忽然停住了。
所有聲音再次退遠。
沈墟眼前暗下來。
這一次，他沒有看見夜雨。
他看見了一座宅院。
宅院很大，門口掛著兩盞被雨打濕的燈籠。燈籠上寫著一個“陸”字。
風很急。
有人在喊。
“陸沉舟！把獸環交出來！”
沈墟站在一片不屬于自己的記憶里，身體像被釘在原地，只能看，不能動。
視線很低
他知道，這是阿夜的視角。
黑狼伏在廊柱陰影下，身邊有個小女孩。小女孩約莫七八歲，穿著白色里衣，頭發散亂，臉上全是灰。她死死抱著黑狼的脖子，嘴唇發抖，卻沒有哭出聲。
“阿夜，爹爹呢？”
黑狼沒有回答。
狼不會說人話。
可它把身體往小女孩面前挪了挪，擋住門外透進來的火光。
院子中央站著一個男人。
三十歲上下，肩膀很寬，左臂垂著，血順著指尖滴下來。他懷里抱著一枚碎裂的銀色獸環，獸環上有三道爪痕，裂縫里透出微弱的白光。
他就是陸沉舟。
阿夜的前主人。
陸沉舟對面，站著七八個蒙面人。為首那人穿一身灰白長袍，手里沒有兵器，袖口卻繡著同樣的銀色環紋。
沈墟盯著那紋路。
和黑色袖口內側的紋路一模一樣。
灰白長袍的人說：“你守不住。陸家已經沒了，獸環也不是你該拿的東西。”
陸沉舟笑了一下。
他笑起來時，臉上全是血，反倒顯得很平靜。
“那是誰該拿的？”
灰白長袍的人淡淡道：“能讓它醒來的人。”
“醒來？”陸沉舟低頭看了看懷里的銀色獸環，“你們管這個叫醒來？”
獸環裂縫里忽然傳出一聲很輕的獸吼。
那聲音不像來自某只具體的靈獸。
更像是從很深很深的地下傳來。
阿夜渾身毛發炸開。
小女孩抱得更緊了。
陸沉舟回頭，看了一眼廊柱陰影里的小女孩和黑狼。
他的眼神在那一刻變了。
不是恐懼，也不是絕望。
是做決定。
沈墟很熟悉這種眼神。
外婆臨終前，也曾這樣看過他。
陸沉舟把獸環塞進懷里，右手在空中一劃。
契約印記亮起。
阿夜猛地抬頭。
一道命令順著舊約傳來
不是戰斗。
是逃。
帶她走
阿夜低吼一聲，叼住小女孩的衣領，把她往后拖。
小女孩終于哭了出來。
“爹！”
陸沉舟沒有回頭。
他說：“聽話。”
這兩個字很輕。
可阿夜聽見了。
黑狼拖著小女孩沖向后院。火光從屋頂落下來，砸在它背上，燒焦了一片毛。小女孩用手死死捂住嘴，不讓自己哭出聲。
后院柴房下有一處暗門。
阿夜用爪子刨開蓋板，把小女孩往里推。
小女孩抓住它的耳朵，哭著搖頭。
阿夜低低嗚了一聲。
那聲音里沒有兇狠。
只有催促。
它用頭把小女孩頂進地窖，又用爪子把蓋板撥回去。
就在這時，前院傳來一聲巨響。
陸沉舟的聲音從火里傳來。
“阿夜！”
黑狼猛地回頭。
沈墟心里一緊。
他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么。
可記憶不會因為他知道就停下
阿夜沖回前院。
雨水、火光、血腥味混在一起。陸沉舟半跪在地，銀色獸環已經碎成三塊，其中一塊嵌進他的胸口，白光沿著血管蔓延。
灰白長袍的人站在他面前，聲音終于有了一絲怒意。
“你寧愿毀了它？”
陸沉舟咳出一口血。
“它若真是好東西，你們就不會半夜來搶。”
灰白長袍的人抬起手。
一道銀白色光芒凝成薄刃。
阿夜撲了上去。
它不是不知道會受傷。
它只是回頭了。
銀刃斬下。
右前腿齊膝而斷。
黑狼摔在雨水里，血和泥濺起一片。
陸沉舟看見它，眼睛忽然紅了。
“誰讓你回來的！”
阿夜掙扎著爬起來。
三條腿。
它還想往前。
陸沉舟忽然笑了。
那笑里有怒，有疼，也有一點罵不出來的無奈。
他伸出滿是血的手，按在自己的契約印記上。
“舊約，斷。”
阿夜的身體猛地一僵。
契約印記從它額前浮現，像被硬生生撕開。
那一瞬間，沈墟聽見了黑狼的哀嚎。
不是因為斷腿。
是因為主人親手斷開了它。
陸沉舟的聲音變得很遠。
“阿夜，帶她活下去。”
他停了一下，又說：“別回頭。”
畫面轟然破碎。
沈墟猛地睜開眼。
他還在收容所院子里，手按著那截黑色袖口，指節發白。
黑狼站在他面前，渾身發抖。
不是怕。
是忍。
斷腿處的布條滲出黑灰色的氣，像燒焦的煙。
沈墟張了張嘴，嗓子干得厲害。
他終于明白外婆為什么說不要相信第一段記憶。
第一段記憶里，阿夜像是被人追殺時斬斷了腿。
真正的記憶里，它是回頭救主時被斬斷的腿。
差一個回頭，意思完全不一樣。
它不是逃來的。
它是被主人推走，又自己回去的。
然后被主人親手斷約，趕出了那場死局。
沈墟低頭看著黑狼。
“你不是沒完成命令。”
黑狼抬起眼。
沈墟一字一句道：“你把她藏起來了。”
黑狼的喉嚨里滾出一聲低啞的嗚咽。
沈墟繼續說：“你后來想回去找她，但契約斷了，記憶也亂了。你只記得要帶她活下去，可你找不到她。”
黑狼忽然低下頭，用額頭抵住地面。
它那樣大的身體，縮在老槐樹下，像一塊終于塌下來的黑石頭。
阿灰沒有叫。
沈墟也沒有立刻伸手摸它。
有些難過不能馬上安慰。
馬上安慰，就像把別人的傷口當成自己的善良來用。
他等了一會兒，才把那截袖口收起來。
“我們去找她。”
黑狼沒有抬頭。
沈墟說：“不是現在。你站都站不穩，我也打不過那群人。先找線索。”
他頓了頓。
“陸沉舟。陸家。銀色獸環。灰白長袍。袖口銀環紋。”
他說一個，阿灰就嘎一聲。
說到最后，沈墟忍不住看它。
“你記賬呢？”
阿灰抖了抖羽毛，眼神很不屑。
沈墟把袖口塞進懷里，轉身進屋，翻開外婆手記，在空白頁上寫下這幾個詞。
他的字比外婆還丑。
寫到“陸沉舟”三個字時，筆尖頓了頓。
手記前半部分記錄的都是遺獸。
名字，來歷，前主人，最后執念，收容日期。
外婆的記錄很細。
細到小赤前主人喜歡把獵刀插在左腰，阿黃臨死前最愛曬午后墻根那一片太陽，阿灰討厭雨天但喜歡踩雨后泥坑。
可沈墟翻遍整本手記，都沒找到陸沉舟。
也沒找到阿夜。
這不對。
如果外婆早就知道阿灰分食代表可救，早就知道觸碰舊印會看見殘憶，早就留下黃紙提醒他，那她不可能完全不知道阿夜。
除非——
沈墟翻到手記中間。
那里有幾頁被撕掉了。
紙茬很舊，斷口發黃，不是最近撕的。
他用指腹摸過那些殘留的紙邊。
阿灰站到桌上，忽然低頭，啄了啄其中一處紙茬。
沈墟看過去。
紙茬邊緣有一小點墨。
很小。
像是某個字的殘筆。
沈墟把手記舉到窗邊，對著光看。
那一頁背后壓出的痕跡很淺，但并非完全看不見。
他瞇起眼，勉強辨出幾個殘字。
“陸……環……不可……”
再往下，是一個更淺的字。
“冢。”
沈墟的呼吸停了一下。
獸冢。
這個詞他聽外婆提過一次。
很小的時候，他問外婆，人死了進墳，獸死了去哪里。
外婆當時正在給阿灰梳羽毛，聽完后停了很久，才說：“有些獸也有墳，不過那地方不好去。”
他問為什么。
外婆說：“去的人，多半不是為了送別。”
沈墟那時候聽不懂。
現在他看著紙頁上那個淺得幾乎要消失的“冢”字，忽然覺得屋里冷了許多。
他把手放上去，鏡子沒有亮。
鑒定師皺著眉，又讓他換一只手。
還是沒亮。
最后那人用一種很客氣的語氣說：“死寂。”
客氣到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從那以后，鎮上人提起沈墟，名字后頭就多了兩個字。
廢體。
外婆那天沒罵人，也沒安慰他。她只是牽著他回收容所，半路買了兩個糖餅，一個給他，一個給阿灰。
阿灰不吃糖餅，啄了他一口。
外婆笑了很久。
沈墟那時候不明白她為什么笑。
現在他坐在老槐樹下，掌心里還殘留著那滴“雨”的感覺，忽然有些明白了。
死寂，不一定是沒有。
也可能是太空。
空到沒有東西能照出來。
他低頭看著掌心。
掌心沒有傷口，卻像藏了一口井。
“阿夜。”
沈墟輕輕叫了一聲。
黑狼的耳朵動了動。
這一次，它沒有抬頭，也沒有躲開。
名字是從殘憶里聽來的，不一定準。人在臨死前說話，聲音會碎，記憶也會碎。可黑狼沒有反駁。
不反駁，有時候也是承認。
至少在遺獸收容所里是這樣。
沈墟揉了揉眉心，站起身。他一夜沒睡，腦袋里像塞了一團浸水的棉花，重得厲害。
他走進屋里，翻出外婆手記，又翻出那張黃紙。
黃紙上的字很短。
不要立刻締約。
不要相信第一段記憶。
若阿灰分食，說明那只遺獸可以救。
沈墟盯著第二句話看了很久。
不要相信第一段記憶。
第一段記憶里，黑狼在夜雨山林中回頭，被一道銀白色光斬斷了前腿。那畫面太清楚，清楚到讓人很容易立刻判斷：有一個使銀白色力量的人傷了它。
可外婆說不要信。
不是說記憶是假的。
而是說，第一段記憶不完整。
沈墟把黃紙夾回手記里，指尖在書脊上停了停。
“外婆，你到底知道多少？”
屋里沒人回答。
門外傳來一聲低低的“嘎”。
阿灰站在門檻上，嘴里叼著一根細長的黑色布條。
沈墟愣了一下。
“哪來的？”
阿灰把布條丟到他腳邊。
那是一截袖口。
黑色布料，被火燎過，邊緣卷曲，沾著泥和干掉的血。布料內側用銀線繡著一個很小的環形紋路，像一枚被獸爪抓裂的圓環。
沈墟蹲下身，把袖口撿起來。
銀色獸環。
殘憶里那個男人懷里抱著的碎裂獸環，也是銀色。
他抬頭看阿灰。
阿灰歪著腦袋，像是等他自己想明白。
“后山？”沈墟問。
阿灰嘎了一聲。
沈墟又問：“阿夜帶來的？”
阿灰沒叫，只是看向院子。
黑狼不知何時已經站了起來。
它站在老槐樹下，三條腿撐著身體，斷腿裹著昨夜的布條。它的狀態很差，身形卻比前兩日穩了些，至少不再像隨時會倒下。
它看著沈墟手里的黑色袖口。
眼睛里的渾濁翻動了一下。
像泥水底下有什么東西醒了。
沈墟走到它面前。
“這是你前主人的？”
黑狼沒有動。
沈墟把袖口遞過去。
黑狼低頭嗅了嗅。
下一刻，它喉嚨里擠出一聲很低的嗚咽。
不是狼嚎。
也不是威脅。
那聲音像一扇很久沒開過的門，被人從里面推了一下。
沈墟的掌心又開始發麻。
他本能地想縮手，卻看見黑狼抬起頭。
那雙暗紅渾濁的眼睛看著他。
這一次，不是請求。
更像是催促。
沈墟沉默片刻，低聲道：“外婆說不要立刻締約，沒說不能看。”
阿灰在墻頭上嘎了一聲。
沈墟覺得它大概是在罵他鉆空子。
他伸出手，按在那截黑色袖口上。
同時，黑狼的鼻尖輕輕碰了碰他的手背。
院子里的晨霧忽然停住了。
所有聲音再次退遠。
沈墟眼前暗下來。
這一次，他沒有看見夜雨。
他看見了一座宅院。
宅院很大，門口掛著兩盞被雨打濕的燈籠。燈籠上寫著一個“陸”字。
風很急。
有人在喊。
“陸沉舟！把獸環交出來！”
沈墟站在一片不屬于自己的記憶里，身體像被釘在原地，只能看，不能動。
視線很低
他知道，這是阿夜的視角。
黑狼伏在廊柱陰影下，身邊有個小女孩。小女孩約莫七八歲，穿著白色里衣，頭發散亂，臉上全是灰。她死死抱著黑狼的脖子，嘴唇發抖，卻沒有哭出聲。
“阿夜，爹爹呢？”
黑狼沒有回答。
狼不會說人話。
可它把身體往小女孩面前挪了挪，擋住門外透進來的火光。
院子中央站著一個男人。
三十歲上下，肩膀很寬，左臂垂著，血順著指尖滴下來。他懷里抱著一枚碎裂的銀色獸環，獸環上有三道爪痕，裂縫里透出微弱的白光。
他就是陸沉舟。
阿夜的前主人。
陸沉舟對面，站著七八個蒙面人。為首那人穿一身灰白長袍，手里沒有兵器，袖口卻繡著同樣的銀色環紋。
沈墟盯著那紋路。
和黑色袖口內側的紋路一模一樣。
灰白長袍的人說：“你守不住。陸家已經沒了，獸環也不是你該拿的東西。”
陸沉舟笑了一下。
他笑起來時，臉上全是血，反倒顯得很平靜。
“那是誰該拿的？”
灰白長袍的人淡淡道：“能讓它醒來的人。”
“醒來？”陸沉舟低頭看了看懷里的銀色獸環，“你們管這個叫醒來？”
獸環裂縫里忽然傳出一聲很輕的獸吼。
那聲音不像來自某只具體的靈獸。
更像是從很深很深的地下傳來。
阿夜渾身毛發炸開。
小女孩抱得更緊了。
陸沉舟回頭，看了一眼廊柱陰影里的小女孩和黑狼。
他的眼神在那一刻變了。
不是恐懼，也不是絕望。
是做決定。
沈墟很熟悉這種眼神。
外婆臨終前，也曾這樣看過他。
陸沉舟把獸環塞進懷里，右手在空中一劃。
契約印記亮起。
阿夜猛地抬頭。
一道命令順著舊約傳來
不是戰斗。
是逃。
帶她走
阿夜低吼一聲，叼住小女孩的衣領，把她往后拖。
小女孩終于哭了出來。
“爹！”
陸沉舟沒有回頭。
他說：“聽話。”
這兩個字很輕。
可阿夜聽見了。
黑狼拖著小女孩沖向后院。火光從屋頂落下來，砸在它背上，燒焦了一片毛。小女孩用手死死捂住嘴，不讓自己哭出聲。
后院柴房下有一處暗門。
阿夜用爪子刨開蓋板，把小女孩往里推。
小女孩抓住它的耳朵，哭著搖頭。
阿夜低低嗚了一聲。
那聲音里沒有兇狠。
只有催促。
它用頭把小女孩頂進地窖，又用爪子把蓋板撥回去。
就在這時，前院傳來一聲巨響。
陸沉舟的聲音從火里傳來。
“阿夜！”
黑狼猛地回頭。
沈墟心里一緊。
他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么。
可記憶不會因為他知道就停下
阿夜沖回前院。
雨水、火光、血腥味混在一起。陸沉舟半跪在地，銀色獸環已經碎成三塊，其中一塊嵌進他的胸口，白光沿著血管蔓延。
灰白長袍的人站在他面前，聲音終于有了一絲怒意。
“你寧愿毀了它？”
陸沉舟咳出一口血。
“它若真是好東西，你們就不會半夜來搶。”
灰白長袍的人抬起手。
一道銀白色光芒凝成薄刃。
阿夜撲了上去。
它不是不知道會受傷。
它只是回頭了。
銀刃斬下。
右前腿齊膝而斷。
黑狼摔在雨水里，血和泥濺起一片。
陸沉舟看見它，眼睛忽然紅了。
“誰讓你回來的！”
阿夜掙扎著爬起來。
三條腿。
它還想往前。
陸沉舟忽然笑了。
那笑里有怒，有疼，也有一點罵不出來的無奈。
他伸出滿是血的手，按在自己的契約印記上。
“舊約，斷。”
阿夜的身體猛地一僵。
契約印記從它額前浮現，像被硬生生撕開。
那一瞬間，沈墟聽見了黑狼的哀嚎。
不是因為斷腿。
是因為主人親手斷開了它。
陸沉舟的聲音變得很遠。
“阿夜，帶她活下去。”
他停了一下，又說：“別回頭。”
畫面轟然破碎。
沈墟猛地睜開眼。
他還在收容所院子里，手按著那截黑色袖口，指節發白。
黑狼站在他面前，渾身發抖。
不是怕。
是忍。
斷腿處的布條滲出黑灰色的氣，像燒焦的煙。
沈墟張了張嘴，嗓子干得厲害。
他終于明白外婆為什么說不要相信第一段記憶。
第一段記憶里，阿夜像是被人追殺時斬斷了腿。
真正的記憶里，它是回頭救主時被斬斷的腿。
差一個回頭，意思完全不一樣。
它不是逃來的。
它是被主人推走，又自己回去的。
然后被主人親手斷約，趕出了那場死局。
沈墟低頭看著黑狼。
“你不是沒完成命令。”
黑狼抬起眼。
沈墟一字一句道：“你把她藏起來了。”
黑狼的喉嚨里滾出一聲低啞的嗚咽。
沈墟繼續說：“你后來想回去找她，但契約斷了，記憶也亂了。你只記得要帶她活下去，可你找不到她。”
黑狼忽然低下頭，用額頭抵住地面。
它那樣大的身體，縮在老槐樹下，像一塊終于塌下來的黑石頭。
阿灰沒有叫。
沈墟也沒有立刻伸手摸它。
有些難過不能馬上安慰。
馬上安慰，就像把別人的傷口當成自己的善良來用。
他等了一會兒，才把那截袖口收起來。
“我們去找她。”
黑狼沒有抬頭。
沈墟說：“不是現在。你站都站不穩，我也打不過那群人。先找線索。”
他頓了頓。
“陸沉舟。陸家。銀色獸環。灰白長袍。袖口銀環紋。”
他說一個，阿灰就嘎一聲。
說到最后，沈墟忍不住看它。
“你記賬呢？”
阿灰抖了抖羽毛，眼神很不屑。
沈墟把袖口塞進懷里，轉身進屋，翻開外婆手記，在空白頁上寫下這幾個詞。
他的字比外婆還丑。
寫到“陸沉舟”三個字時，筆尖頓了頓。
手記前半部分記錄的都是遺獸。
名字，來歷，前主人，最后執念，收容日期。
外婆的記錄很細。
細到小赤前主人喜歡把獵刀插在左腰，阿黃臨死前最愛曬午后墻根那一片太陽，阿灰討厭雨天但喜歡踩雨后泥坑。
可沈墟翻遍整本手記，都沒找到陸沉舟。
也沒找到阿夜。
這不對。
如果外婆早就知道阿灰分食代表可救，早就知道觸碰舊印會看見殘憶，早就留下黃紙提醒他，那她不可能完全不知道阿夜。
除非——
沈墟翻到手記中間。
那里有幾頁被撕掉了。
紙茬很舊，斷口發黃，不是最近撕的。
他用指腹摸過那些殘留的紙邊。
阿灰站到桌上，忽然低頭，啄了啄其中一處紙茬。
沈墟看過去。
紙茬邊緣有一小點墨。
很小。
像是某個字的殘筆。
沈墟把手記舉到窗邊，對著光看。
那一頁背后壓出的痕跡很淺，但并非完全看不見。
他瞇起眼，勉強辨出幾個殘字。
“陸……環……不可……”
再往下，是一個更淺的字。
“冢。”
沈墟的呼吸停了一下。
獸冢。
這個詞他聽外婆提過一次。
很小的時候，他問外婆，人死了進墳，獸死了去哪里。
外婆當時正在給阿灰梳羽毛，聽完后停了很久，才說：“有些獸也有墳，不過那地方不好去。”
他問為什么。
外婆說：“去的人，多半不是為了送別。”
沈墟那時候聽不懂。
現在他看著紙頁上那個淺得幾乎要消失的“冢”字，忽然覺得屋里冷了許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