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那個城市遠一點，離那個家遠一點。
手機震了一下。
我低頭看。
微信消息。
婆婆周美華發來的。
一張圖片。
我點開。
心跳猛地停了一拍。
是一張照片。三張紙拼在一起拍的，密密麻麻全是字。藍色圓珠筆寫的，字跡方方正正，一看就是提前打好了草稿。
最上面一行，加粗加大寫著：過年采購清單（蘇念晴負責）
下面分了六大類。
肉類八樣：五花肉十斤、排骨八斤、牛腱子五斤、羊腿兩只、土雞三只、老鴨一只、豬蹄四只、肘子兩個。
海鮮六樣：基圍蝦三斤、帶魚五條、鱸魚兩條要活的一斤半以上、扇貝兩斤、花甲三斤、海參一盒要一級品。
干貨調料十樣：***、銀耳、香菇、腐竹、粉條、花椒、大料、桂皮、干辣椒、芝麻醬。
蔬菜水果八樣：大白菜二十斤、蘿卜十斤、土豆十斤、山藥五斤、蓮藕五斤、車厘子兩箱要進口的最大號、砂糖橘一箱、蘋果一箱。
煙酒糖茶六樣：五糧液兩瓶、鐵觀音一斤、好日子煙兩條、巧克力禮盒四盒、糕點禮盒六盒、旺仔大禮包四提。
其他四樣：對聯若干、鞭炮一大箱、紅包一百個、一次性碗筷五十人份。
我一樣一樣數過去。
數了一遍。又數了一遍。
四十二樣。
比去年多了九樣。
比前年多了十五樣。
最后一行小字，紅筆加的批注：二十八號下午六點之前全部備齊，魚必須活的，雞要現殺的，車厘子挑最大個的單顆不能小于三厘米。
我盯著那張照片。
四十二樣東西，排得整整齊齊，像四十二根繩子勒在脖子上。
圖片下面跟著一條語音。
我手指懸著，停了兩秒。
按下去了。
婆婆周美華的聲音傳出來，不急不慢的，是那種永遠理直氣壯的調子。
"念晴啊，清單你看看，今年人多，不能含糊。"
"你買完年貨直接回來，該腌的腌，該炸的炸，別等到二十九號手忙腳亂。"
"對了，雨琪說今年想吃糖醋里脊，你順便備上。"
語音播完了。
車廂里的吵鬧聲重新灌進來。
可我什么都聽不見，耳朵里全是嗡嗡的響。
手機又震。
這次是電話。
屏幕上兩個字：老公。
周逸然。
我看著那兩個字，看了很久。
久到電話自己斷了。
屏幕暗了。
又亮了。
他又打來了。
我沒接。
把手機翻過來，屏幕朝下扣在腿上。
好像這么一扣，那四十二樣東西就不存在了。
好像這么一扣，婆婆的聲音就沒出現過。
好像這么一扣，我還是那個坐在火車上、正要回娘家過年的蘇念晴。
窗外的樓房在退。
立交橋，路燈，一排排光禿禿的樹。
全在退。
火車越來越快。
我閉上眼。
可一閉上，那清單就在眼前晃。
五花肉十斤、排骨八斤、牛腱子五斤、羊腿兩只……
鱸魚兩條活的、扇貝兩斤、花甲三斤……
五糧液兩瓶、鐵觀音一斤、車厘子兩箱最大號的……
我甚至能聞到那股味道。
不是年貨的味道。
是油鍋炸丸子時濺到手背上的灼燙味。
是腌肉揉到手指開裂、鹽粒嵌進傷口的辣痛味。
是大年三十菜上齊了，我端著最后一碗湯走出廚房，桌上的人已經喝了兩輪酒、聊了半場春晚，沒人抬頭看我一眼的那種味道。
"麻煩讓一讓。"
推車的乘務員經過，我把腳縮了縮。
小推車的輪子軋過地面，咯噔咯噔響。
像去年除夕，我在廚房剁餡子的聲音。
去年的采購單是三十三樣。
我從臘月二十七開始忙。
二十七那天凌晨四點起床，趕早市搶最新鮮的活雞活魚。菜市場里人擠人，魚攤老板說鱸魚只剩一斤三兩的了，我說行。回去被婆婆念了一下午，說魚小了上不了臺面。
二十八那天腌了一整天的**和香腸。手在鹽堆里泡了六個小時，指縫全裂了，拿東西都疼。
二十九那天炸了八樣東西。丸子、藕盒、酥肉、麻花、春卷、紅薯條、馓子、帶魚。油鍋從早開到晚，抽油煙機聲音蓋過了電視里的相聲，廚房里全是白煙。
到了三十那天。
重頭戲。
二十八道菜。
我從凌晨五點開始忙。
切菜、剁肉、和面、調餡、蒸、煮、燉、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