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找了一個繡莊里沒人用的舊繡架，搬到老宅的柴房里，拉上簾子，開始繡一幅自己的百鳥圖。
用的是真譜，十五度疊影針。
這幅繡品不是給任何人看的。
是給我自己留的一條后路。
我不知道展銷會那天燈光打下來之后，事情會發展成什么樣。
但我得確保，不管發生什么，真正的百鳥圖技法不會斷在這一代。
繡到凌晨兩點，我把繡架用舊布蓋好，躺到床上。
閉上眼之前想起奶奶在醫院說的話。
"這個人。"
她沒說完的那句話，我替她說完了。
這個人不值得信。
這一世我不會再信了。
接下來的十天，我白天在繡莊"打下手"，晚上回老宅偷偷繡自己的百鳥圖。
所謂打下手，就是做所有蘇巧巧不愿意做的雜活。
備絹、染線、調色、裱框、搬材料、掃地、給來參觀的客人倒茶。
繡莊里新來的幾個年輕繡娘都知道我是"老板的前妻"，背后指指點點的聲音壓都壓不住。
其中一個扎著馬尾辮的小姑娘有一次端著茶盤經過我身邊，故意把茶水灑在我腳面上。
"哎呀，宋姐不好意思，沒看到你蹲在這兒。"
她喊我宋姐。
我夫姓顧，娘家姓蘇。她連我姓什么都搞不清楚，但討好蘇巧巧的嘴臉已經擺得很到位了。
我沒說話，拿抹布擦了腳面上的茶漬，繼續整理手里的絲線。
這種事幾乎每天都在發生。
蘇巧巧在繡房里繡百鳥圖的時候，我在外面做雜工。她繡壞了絲線讓我重新染，染完了嫌顏色不對讓我再染。一天染了四遍，她滿意了，一句謝謝都沒有，揮揮手讓我出去。
第五天的下午，顧偉晨帶了一個女人來繡莊。
女人姓馮，四十多歲，穿著一身黑色套裝，頭發盤得一絲不茍，脖子上掛了三條金鏈子。
顧偉晨介紹說這是"馮總"，是他找來的合作方，對蘇氏刺繡的工藝非常感興趣，想談量產的合作。
量產。
我聽到這兩個字的時候，手里的絲線勒進了肉里。
蘇氏刺繡是純手工技藝，每一針每一線都靠繡**手指完成。這也是它能被列入非遺名錄的原因。
量產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機器復制，意味著流水線作業，意味著用最低的成本把一門傳了五代的手藝變成地攤上幾十塊錢一條的圍巾。
顧偉晨領著馮總在繡莊里轉了一圈，走到鳳穿牡丹那幅作品面前停下來。
"馮總您看，這就是蘇氏刺繡的代表作，我愛人蘇巧巧的作品，雙面繡技法，全國獨一份。"
他說"我愛人蘇巧巧"的時候，我就站在三步遠的地方，手里拎著一筐剛染好的絲線。
馮總湊近看了看鳳穿牡丹，伸手在繡面上摸了一把。
我看到她的指甲劃過那些絲線的時候，胃里翻了一下。
那幅繡品上的每一根絲線我都記得在什么時候、什么心情下穿過去的。四月份繡鳳凰的尾羽，用的是我和奶奶一起調的那批漸變金絲線，調了七次才調出滿意的顏色。
馮總摸完了，回頭問顧偉晨："這種工藝能上機器嗎？"
"細節可以調整，核心圖案用數碼印花打底，手工細節后期補，成本能壓到十分之一。"
顧偉晨說這話的時候很輕松，就像他在說天氣預報。
我放下絲線筐，走出了大廳。
到后院找了個沒人的角落，蹲下來，把臉埋進膝蓋里。
不是哭。
是在消化那股差點讓我當場翻臉的沖動。
他不是在偷我的東西，他是在毀。
偷走繡莊、偷走繡譜、偷走手藝，這些我已經知道了。但把手工變成機器、把一針一線變成數碼印花，這是連根拔起。
等他的量產生意做起來，市面上鋪滿了幾十塊錢的"蘇氏刺繡"產品，真正的蘇氏手藝就再也沒人會在意了。
便宜貨已經把正品的路堵死了。
前世他沒來得及走到這一步，因為他拿到繡譜之后發現自己根本看不懂，蘇巧巧也繡不出來。折騰了兩年，繡莊就黃了。
這一世，他顯然比前世更早開始布局。
那個馮總不是臨時找來的，她今天來的時候對繡莊的布局和產品線已經很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