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八個電話。
趙鳳蘭打了三十八個電話，從下午一點打到三點半，打到手指尖泛白，打到那串號碼像刀尖一樣刻進了腦子里。
第三十八個終于接通了。
那頭沉默了兩秒。
然后是一個女人的聲音。平的，冷的，像冬天窗戶縫里灌進來的風。
“你是哪位？”
趙鳳蘭攥著手機，手腕上的青筋繃成一根線。
你是哪位。
你是哪位。
這四個字，比罵她一百句都狠。
她張了張嘴，嗓子眼像塞了一團棉花，聲音卡在半截出不來。
“媽——”大兒子趙國棟從沙發上站起來，朝她走了一步。
趙鳳蘭抬手攔住他。
電話已經掛了。忙音一聲接一聲往耳朵里鉆，嘟嘟嘟嘟嘟。
客廳里靜得只剩墻上那個老座鐘在走。嘀嗒。嘀嗒。嘀嗒。每一下都砸在心口上。
桌上擺著一桌子菜。
***，糖醋排骨，清蒸鱸魚，口水雞，一碗西紅柿蛋花湯。還有一盤婉清小時候最愛吃的蒜蓉蝦——趙鳳蘭天不亮就去了菜市場，挑了最大的明蝦，一只一只開背去蝦線，忙了兩個小時。
現在全涼了。
***上面那層油脂凝成了一層暗紅色的薄膜，排骨上的糖醋汁干成了殼，蒜蓉蝦蜷縮在盤子里，灰撲撲的，像一群被凍僵的蟲子。
熱氣早就散沒了。香味也沒了。只剩油膩的、發悶的味道，黏在鼻腔里。
趙鳳蘭坐回沙發，把手機放在膝蓋上。屏幕暗了，她又摁亮，盯著對話框里自己發出去的那些消息——
“婉清，都到了，就等你了。”
“到哪了？”
“蝦是你愛吃的，媽特意做的。”
“婉清？”
“給媽回個話。”
全是灰色的箭頭。沒有一條已讀。沒有一個字回復。
趙國棟端了杯熱水過來，放在她手邊，沒說話。
他今年四十三了。鬢角的白發比去年又多了幾根，眼角的紋路深下去，笑的時候像兩把小扇子。他穿了件藏青色的毛衣，是劉芳給他買的，領口洗得有些松垮。
他老婆劉芳坐在餐桌旁邊，正在低頭刷手機。四十歲的女人，保養得還行，眉眼間帶著一種長年當家管事的精明勁兒。她沒抬頭，但嘴唇抿成了一條線。
二女兒趙秀芝上午坐**從省城趕過來的，帶著五歲的女兒甜甜。甜甜一進門就撲過來叫姥姥，掛在趙鳳蘭脖子上不撒手，說想姥姥了，說上次答應買的那個兔子**還沒買。
趙鳳蘭把孩子摟在懷里，臉貼著她軟軟的頭發，心里一陣陣地發熱。
但那點熱乎勁兒沒撐多久。
從中午等到現在，兩個多小時，婉清沒來，消息沒回，電話不接。最后接了一個，說了四個字——你是哪位。
秀芝坐在單人沙發上，兩只手捧著杯茶，低著頭，嘴唇微微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三十九了，生完甜甜之后胖了一圈，臉上有了肉，不像年輕時候那么尖。圓潤的臉盤子，看著溫和，但眼底有一股子猶猶豫豫的東西。
甜甜蹲在地毯上拼積木，叮叮咣咣的，一會兒搭一座塔，一會兒又推倒重來。
那響聲是屋子里唯一的活氣。
“要不……咱們先吃吧？”劉芳終于放下手機，抬起頭，看了趙鳳蘭一眼。
“再等等。”趙鳳蘭說。
劉芳嘴角動了動，沒再說話。
又過了半個小時。
窗外的天徹底暗下來了。臘月的天黑得早，四點剛過，最后一點光就像水一樣從天邊漏干凈了。樓道里有人拎著菜經過，腳步聲踢**踏的，悶沉沉往上走。
趙鳳蘭又拿起手機。
她撥了第三十九個電話。
嘟——嘟——嘟——
沒人接。
**十個。
嘟——
關機了。
手機貼在耳邊，那個冰涼的金屬殼子硌著顴骨。趙鳳蘭閉了一下眼。
這時候——
叮咚。
門鈴響了。
所有人都抬起了頭。
趙國棟看了趙鳳蘭一眼，起身去開門。
門拉開的瞬間，走廊里的冷風呼地灌進來，裹著一股樓道里特有的水泥和消毒水混在一起的味道。
門口站著一個男人。
一米八出頭，肩膀寬厚，穿一件黑色羽絨服，領口豎起來擋著半張臉。頭發被風吹得有些亂，眼眶泛紅，像哭過，又像是一夜沒睡的那種紅。
他手里抱著一個牛皮紙袋。厚厚的，鼓鼓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