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婉婉，這筆拆遷款，我替你做主了，全給你哥。"
我媽說這話時，手指死死按著桌上那張***，卡是紅色的，嶄新的，上面印著銀行的金色標(biāo)志。林強(qiáng)坐在她旁邊，穿著一身深藍(lán)色的定制西裝，袖扣是銀的，領(lǐng)帶夾也是銀的，鞋面锃亮得能照出人影。
"三百萬，全給你哥辦婚禮。"我媽又說了一遍，眼睛看向我，"你沒意見吧？"
客廳的吊燈換過了，新裝的水晶燈，亮得刺眼。我掃了一圈屋子，沙發(fā)套是新的，茶幾上的果盤也是新的，墻角多了個落地音箱，包裝紙還沒撕干凈。這些東西上周還沒有。
"婉婉，我問你話呢。"我**手指在桌面上叩了兩下。
林強(qiáng)翹著二郎腿，拿起茶幾上的飲料喝了一口："媽，別跟她廢話了。簽個字的事兒。"
"我有意見。"我說。
屋里安靜了。空調(diào)嗡嗡地吹著冷氣，六月的天，我媽怕熱，開到了十八度。但我后背是涼的。那三百萬是外婆的**子。城南老街那間開了四十年的鹵味鋪?zhàn)樱伱娌淮螅畞砥剑恢煤茫恐耸袌龃箝T口，一天到晚人來人往。外婆走之前，在病床上拉著我的手說，鋪?zhàn)恿艚o婉婉，誰也不許動。
"你有什么意見？"我媽放下茶杯，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你哥要結(jié)婚，人家陳家要求有房有車有彩禮，哪樣不要錢？你呢？你一個打工的，租房子住，早晚嫁人。拆遷款放在你手里，糟蹋了。"
林強(qiáng)低頭看手機(jī)，大拇指在屏幕上劃來劃去。
"外婆說過，"我聽見自己的聲音還算平，"鋪?zhàn)邮橇艚o我的。她親口說的，在醫(yī)院說的，您也在場。"
"你外婆那是糊涂了。"我媽擰開保溫杯蓋子，喝了口水，熱氣蒸在她臉上，"家里什么情況你不清楚？你哥三十二了，好不容易談個條件好的女朋友，人家陳家在云洲有工程隊，這門親事成了，咱們老林家就翻身了。你呢？你那個飯館子一個月掙幾千塊錢，買得起房嗎？"
"我一個月掙的錢夠我自己活！"我站起來，凳子往后滑了半尺，蹭在地板上發(fā)出刺耳的聲響，"外婆住院那半年，是誰天天去陪護(hù)？外婆的后事是誰操辦的？拆遷辦一趟趟跑，簽字蓋章量面積，是誰請假陪您去的？"
我媽不看我，轉(zhuǎn)頭給林強(qiáng)又遞了瓶飲料："喝，冰箱里冰好的。"
林強(qiáng)接過去，瓶蓋一擰，噸噸灌了半瓶："媽，你跟她說這些干嘛，她又不懂。"
"我問你一句。"我盯著我媽，"這三百萬，真的一分都不給我？"
墻上的掛鐘走了三圈。那鐘是外婆家搬過來的，白底藍(lán)字，走了二十多年，秒針有點(diǎn)歪。我媽終于抬起頭，她的眼睛有點(diǎn)渾濁，眼角褶子很深，臉上有曬斑，五十五歲的人看著像六十出頭。她看了我很久，然后說：
"嗯。一分都不給。"
林強(qiáng)突然開口："媽，要不給她幾萬塊意思一下？"
"你閉嘴！"我媽呵斥他，又轉(zhuǎn)過來看我，"婉婉，你別怪媽偏心。你外婆那鋪?zhàn)樱a(chǎn)權(quán)寫的是你外婆的名字，你外婆走了，我是獨(dú)生女，這錢依法就是我的。我愿意給誰給誰。再說了，這些年我供你讀大學(xué)，你弟高中沒讀完就出去闖了，他吃的虧你看不見。"
我點(diǎn)了好幾下頭，脖子機(jī)械地上下動，像個壞了的玩具。然后我轉(zhuǎn)身往門口走。
"姐！"林強(qiáng)站起來，飲料瓶還拎在手上。
我的手已經(jīng)摸到門把手了。金屬冰涼。
"婉婉。"我**聲音從身后傳過來。
我停住，但沒有回頭。
"別急著走。"她說，聲音突然矮了下去，矮得陌生，"我還有話沒說完。"
我叫林婉婉，二十八歲，在云洲市禾豐餐飲連鎖做店長，管著老城區(qū)的三家門店。我哥林強(qiáng)，三十二，換過十幾份工作，最近兩年自稱在"做生意"，具體什么生意，沒人說得清。我媽趙秀蘭，五十五歲，紡織廠下崗工人，靠退休金過日子。
我家住在城西錦華小區(qū)，九十平米，三室一廳。這房子是我爸買的。我爸林建國，開了二十年出租車，攢錢買了這套房，寫的是我**名字。七年前我爸心梗走了，走得很突然，早上還在出車，下午人就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