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我騎自行車去了鎮上。
不是去買藥，是去打聽孫秀英的下落。
縣醫院產科的老護工劉姨還在，我上輩子給壯壯看病的時候見過她幾次。
劉姨在醫院食堂打飯，看見我進來，先是一愣。
"你是趙家屯那個秋蘭吧？好幾年沒見你了，你兒子咋樣了？"
"不太好。"我坐到她對面，"劉姨，我想打聽個人。"
"誰？"
"十年前產科的護士，孫秀英，您還記得嗎？"
劉姨端著碗的手停了一下。
"你問她干嘛？"
"壯壯的出生記錄上有她的名字，我想問問當年生產時的情況。"
劉姨低下頭扒了兩口飯，半天才開口："孫秀英早就不在醫院了，十年前就走了，說是回老家去了。"
"回哪兒了？"
"好像是南河鎮那邊，她娘家在那兒。"
"具體是哪個村？"
劉姨放下碗，拿眼睛打量我："秋蘭，你到底要問啥？"
我盯著她的眼睛："劉姨，壯壯的血型對不上。"
劉姨臉上的表情變了。
不是吃驚，是一種心虛的慌張。
她把碗一推，站起來："這事兒我不知道，你別問我了。"
"您知道。"
"我不知道！"她的聲音突然大了，"我就是個打掃衛生的，產房里的事我管不著。"
她轉身就走。
我沒追。
但我注意到，她走的時候手一直在搓圍裙的系帶，搓得飛快。
她知道些什么。
我從醫院出來，騎車到了鎮上的公用電話亭，給南河鎮的村委會打了個電話。
"你好，我想問一下，你們那兒有沒有一個叫孫秀英的人，五十歲左右，以前在縣醫院做護士的。"
電話那頭的人翻了半天花名冊："有，孫秀英，南河鎮杏樹溝的，不過她好幾年前就搬走了，聽說去了省城，在一個私人診所幫忙。"
我把診所所在的區記了下來。
省城。
從我們村到省城，要坐四個小時的大巴。
來回車費八十塊。
我兜里那三百四十塊錢已經花了六塊打電話。
回去的路上，我經過村口的小賣部，看到一群人圍在門口。
人堆中間站著我媽劉桂芳和嫂子王翠花。
王翠花穿了一件新買的紅棉襖，笑得嘴巴咧到耳朵根兒。
"小遠考了全校第三，他們老師說了，照這成績，考上縣一中沒問題。建軍說了，等小遠拿到錄取通知書那天，請全村人吃升學宴。"
我媽更是得意："那當然，小遠打小就聰明，隨他舅舅，腦子好使。"
我騎車從人群旁邊過，沒停。
但我**眼尖，一眼就瞅見了我。
"秋蘭，你往哪兒去了？壯壯呢？又扔給大山了？"
我剎住車。
"去鎮上買藥。"
王翠花在旁邊嗤了一聲："買藥有什么用啊，那個病買多少藥能好？我說你就別折騰了，把錢攢下來，將來壯壯要是不行了，你還能留個養老的本錢。"
周圍人都不說話，但臉上那表情我看得懂，是那種"她說得也對"的默認。
我媽嘆了口氣，那口氣嘆得又響又長，生怕旁邊的人聽不見。
"我這條命苦啊，生了個閨女，不中用，連個好孩子都生不出來。你看人家翠花，一胎就生了倆，小遠那孩子多爭氣。"
我攥著車把，盯著我**臉。
上輩子，我會當場哭出來，然后騎車跑回家，在被窩里悶聲嚎一整晚。
這輩子，我只覺得惡心。
"媽，你剛才說小遠聰明隨他舅舅。"
"咋了？"
"建軍上學那會兒語文考過九分，這事全村都知道。小遠隨他哪門子聰明？"
我**臉一下子僵了。
王翠花的笑也凝住了。
周圍有人"噗"地笑了一聲，又趕緊捂住嘴。
我沒再說話，蹬上自行車走了。
身后傳來我媽拔高了八度的聲音："趙秋蘭你站住！你什么意思？你這是嫉妒你哥嫂是不是？"
我沒回頭。
回到家，大山正在院子里劈柴。壯壯坐在墻根底下的推車里，嘴巴張著，對著天上的鳥叫。
他每次叫出來的聲音都是一樣的，含含糊糊的，像嗓子里堵著什么東西。
大山抬頭看我，發現我臉色不好。
"誰欺負你了？"
"沒有。大山，壯壯昨天的診斷結果你看了嗎？"
大山停下斧頭，沉默了一會兒。
"看了。重度腦癱。醫生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