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凄涼落幕
周秀蘭死在了一個冬天的早晨。
那年她六十三歲，死的時候身邊沒有一個人。兒子說在出差，兒媳說要帶孩子上補習班，丈夫老趙在隔壁房間里打著呼嚕，不知道她已經發了一整夜的高燒。她最后看到的東西是天花板上那盞用了二十年沒換過的日光燈管，它忽明忽暗地閃了幾下，像她這輩子一樣，明明已經撐不住了，還在拼命地亮著。
她的意識漸漸模糊的時候，腦海里像放電影一樣閃過這一生的畫面。
二十五歲嫁給趙建國，彩禮一分沒要，娘家陪嫁了一臺縫紉機。婆婆說秀蘭勤快，是個會過日子的人。她確實是——從進門第一天起就包攬了全部家務，做飯洗衣擦地伺候公婆，懷孕九個月還在蹲著搓衣服。婆婆癱在床上那三年，她端屎端尿喂飯翻身，小姑子偶爾來坐坐，**還沒坐熱就走了，走的時候還要說一句“嫂子你辛苦了”。她那時候覺得，辛苦就辛苦吧，一家人不說兩家話。
三十八歲下崗，拿了八千塊買斷工齡的錢，全給兒子交了補習班的費用。自己舍不得買一件新衣服，鞋子破了就用膠水粘一粘繼續穿。為了省錢給兒子上大學，她戒了用了十幾年的雪花膏，臉干得起皮就抹點開塞露。兒子上大學那四年，她打了三份工——早上去早餐店幫忙，白天在超市做收銀，晚上回來給鄰居做手工活。腰痛得直不起來，貼兩塊膏藥繼續干。
四十五歲那年是她最后一次給自己買新衣服。那是一件深藍色的呢子大衣，打折時買的，一百二十塊。她穿著那件大衣去參加兒子的婚禮，站在酒店門口迎客的時候，親家母穿的是貂皮。她笑著招呼每一個客人，把省吃儉用攢了大半輩子的錢全掏出來給兒子付了婚房的首付，一共二十六萬。那是她這輩子最大的一筆支出，也是她全部的積蓄。
五十二歲當奶奶，帶孫子帶到腰肌勞損。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做早飯，給兒子兒媳把午飯便當裝好，送孫子上學，回來拖地洗衣服買菜做飯，下午接孫子放學，晚上做全家的晚飯，刷碗收拾廚房，等所有人都睡了才能坐下來喘口氣。沒有人覺得這些事值得說一聲謝謝，因為“媽本來就是做這些的”。有一天她腰疼得實在直不起來，躺在沙發上歇了十分鐘，兒媳下班回來看到廚房沒收拾，臉拉得老長，摔摔打打地說這個家沒人收拾怎么住人。
五十五歲那年她查出了糖尿病。醫生說要控制飲食、多休息、按時吃藥。她不敢跟家里人說——兒媳嫌做飯不放糖不好吃，說“又不是不能吃，少吃點就行了”。她就不再提了，只是每次做飯放糖的時候悄悄少放半勺，再把藥盒藏到廚房最底下的抽屜里。老伴趙建國說她是閑出來的毛病，說她年輕的時候身體好著呢，就是越老越矯情。
六十歲那年，她第一次鼓起勇氣說想去旅游。老姐妹們都去了云南，拍回來的照片里，那些跟她差不多年紀的女人穿著鮮艷的裙子在洱海邊笑，她看得羨慕極了。她把照片給趙建國看，說想趁著還能走，也出去看看。趙建國眼皮都沒抬，說別***，花錢買罪受，省省吧。
她的世界一年比一年小。從整個城市縮小到小區方圓五百米，再縮小到廚房灶臺和孫子書包之間的兩米走道。沒有人覺得她也是一天一天在變老的，沒有人想起來她也會累、也會病、也會死。
六十歲以后，家里的氣氛越來越冷。
兒媳嫌她做飯難吃，有一次她特意學了新菜——紅燒排骨，照著視頻做了整整一個下午。兒媳嘗了一口說太咸了，然后放下筷子去廚房給自己煮了碗泡面。她坐在餐桌旁邊看著那碗泡面的熱氣，低頭把碗里的飯一粒一粒扒進嘴里。從那以后，她再做新菜的時候再也不敢讓兒媳嘗了。
兒子嫌她話多，她有時候想跟兒子說說話，問問他工作怎么樣，身體好不好，兒子不耐煩地說媽你能不能消停會兒。她就不再問了，只是每天晚上在陽臺上站一會兒，隔著玻璃看樓下跳廣場舞的那些老**，看她們笑得那么大聲，那么自在。她站夠了就回廚房洗碗。
趙建國嫌她越來越沒意思，整天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