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夜覆枕------------------------------------------，發出一聲很輕的磕碰。，手指在桌面上慢慢蜷起來。窗外的鳥叫恢復了，可那個短暫的停頓像一根**在她腦子里——太整齊了，像是有人在背后打了個手勢，所有的鳥同時閉了嘴。“大小姐，粥涼了對胃不好。”，手里端著茶盤，聲音和平時一樣溫順。可她的腳尖朝著門外，不是朝屋里。。。不是香灰，不是紙灰——昨晚她睡前窗臺是干凈的。那就只可能是夜里有人來過，站在她窗外，燒了什么東西。“素月。奴婢在。昨晚你睡在哪里？”，很快壓下去：“奴婢……就睡在外間的榻上，和往常一樣。聽見什么動靜沒有？沒有。”素月答得很快，“大小姐睡得沉，奴婢也睡得沉，一夜到天亮。”，沒喝，只是握著。溫熱的觸感從碗壁傳到掌心，她的拇指在碗沿上慢慢摩挲了一圈。碗沿內側有一道很淺的裂紋，不是燙出來的，像是被什么東西磕了一下。，是換了碗的。。她才喝了一口，放下碗看窗臺那一會兒工夫——粥碗就被換過了。
她突然覺得舌根有些發麻。
不是粥的味道不對。是剛才那一口，喝得太快了。
“素月。”
“奴婢在。”
“去把周嬸叫來。”
素月沒動。
吳薇抬眼看她。素月低著頭，手指絞著衣角，嘴唇在發抖。
“素月？”
“周嬸她——”素月的聲音像是從喉嚨里擠出來的，“今早……告假回家去了。天沒亮就走了，說是鄉下親戚病了，急著回去。”
吳薇的手頓住了。
昨天才從周嬸嘴里問出母親是被害死的，今天一早周嬸就走了。
她慢慢把粥碗放回桌上。
“誰準的假？”
“是……是夫人。柳夫人說周嬸年紀大了，該讓她歇幾天，就批了假，還多給了二兩銀子。”
吳薇看著碗里的粥，白粥上面浮著一層薄薄的米油，香得很正常。
可舌根的麻意越來越清晰了。不是刺痛，是一種很鈍的、從舌根往喉嚨深處延伸的麻痹感，像是有什么東西正在一點一點地、安靜地占據她的咽喉。
“大小姐，您臉色不太好。”素月往后退了半步，“要不奴婢去請大夫——”
“不用。”
吳薇站起來，腿有些發軟，她撐了一下桌沿才站穩。低頭一看，手指尖在微微發抖，指甲縫里滲出一層薄薄的冷汗。
不應該是毒。
如果是劇毒，她剛才喝第一口就該有反應。這種緩慢的麻痹更像是——藥？
她的腦子里突然閃過吳柔送來那碗安神湯時說的話： “這碗湯最好別喝。”
不是毒。是藥。是那種喝下去之后會讓人慢慢失去力氣、失去知覺、失去意識的藥。不會死，但會比死更被動。
她抬腳往門口走，素月下意識地擋了一下。
“大小姐，您還沒用早膳——”
“讓開。”
吳薇的聲音不大，但素月的臉色白了一下，側身讓出一條路。
吳薇跨出門檻，陽光兜頭澆下來，晃得她瞇了一下眼。院子里很安靜，掃地的仆人在角落里慢吞吞地揮著掃帚，花圃邊上蹲著一個澆花的小丫頭，一切看起來都和平時一樣。
可她往院門口走了幾步，就看見了。
門廊盡頭，花廳拐角，兩個護院正站在那里。不是巡院的方向，是朝著她院子的方向。一個在擦刀，一個在系腰帶，看起來像是剛交完班在閑聊。
可她一出現在院子中間，兩個人的目光就同時飄了過來。
不是看。是盯。
吳薇的腳步慢了下來。
她轉身，往西邊走去——西邊有一道側門，通往后院的柴房，那條路窄，平時沒什么人走。
可她剛走到月亮門前，就看見一個粗使婆子蹲在那里擇菜。婆子看見她，笑了一下，站起來拍了拍圍裙：“大小姐，您怎么到這兒來了？這邊臟，您別污了鞋子。”
婆子的圍裙是干的。擇菜的人圍裙上不可能沒有水漬。
吳薇移開視線，沒有接話。她往回走，經過正堂的時候余光掃過門廊——兩個護院還在那里，姿勢沒變，目光跟著她轉。
整座府邸都是眼線。
她走進正堂，在椅子上坐下，把手伸進袖子里，握住那桿銅秤。
冰涼的觸感讓她的手指止住了顫抖。可舌根處的麻痹感還在蔓延，已經延伸到喉嚨了，吞咽的時候有些費力。
她閉上眼，試著去感知銅秤。
沒有反應。
沒有發燙，沒有震顫，什么也沒有。
可上次她拿起銅秤的時候，它能感覺到線索里的是非真假。為什么這次什么都不告訴她？
是因為她還沒有遇到真正需要秤的東西——
還是因為這桿秤，在關鍵的時候，不會救她？
她睜開眼，把銅秤又往袖子里推了推。
白天過去了。
午膳她沒碰，晚膳她也沒碰。素月端來的飯菜她全倒進了花圃里，用土蓋上。可舌根的麻痹感沒有消退，反而越來越重。像是那碗粥里的藥已經滲進了血脈里，她喝得再少也沒用。
傍晚的時候，她試著去府門口找老陳。
門房空著。
老陳不在，他的鋪蓋卷也不在了。門房里收拾得干干凈凈，像是從來沒有住過人。
吳薇站在門口，看著空蕩蕩的門房，脊背上的寒意一層一層地往上爬。
周嬸走了。老陳也走了。
所有可能告訴她真相的人，全都在一天之內消失了。
她轉身往回走的時候，路過花廳，聽見柳氏在和丫鬟說話。
“大小姐今天胃口不好？那明天讓廚房做些清淡的湯羹，柔兒也愛喝的那個桂花羹，給大小姐送一碗過去。”
聲音溫溫柔柔的，帶著長輩該有的關心。
可吳薇停下了腳步。
桂花羹。
母親生前最愛做桂花羹。
柳氏從來不做這道羹，因為母親會做，她做出來也不如母親做的好吃，所以從來不碰。
今天要給她送桂花羹？
她站在花廳外，看著窗紙上映出的女人的身影。柳氏坐著，丫鬟站著，畫面很安靜。可柳氏的手指在桌面上一下一下地敲著，像是在等著什么，等著某個時間點。
吳薇沒有說話，轉身回了院子。
她把房門從里面閂上，又拖了把椅子抵在門后。窗戶也全關上了，插銷插牢。
可當夜色徹底沉下來的時候，她才發現自己有多蠢。
這是城主府。是吳天雄的府邸。
門閂也好，椅子也好，對這些費盡心機要她命的人來說，連障礙都算不上。
她坐在床沿，把那桿銅秤從袖子里抽出來，攥在手里。銅秤的秤桿上刻著細密的紋路，在昏暗的燭光下泛著暗沉的光。
“你告訴過我，是非對錯，一秤可知。”
她的聲音在空曠的房間里顯得很輕很低。
“那你告訴我，是不是今晚？”
銅秤沉默著。
沒有發燙，沒有震動，什么也沒有。
吳薇盯著銅秤，手指慢慢收緊，指甲掐進掌心。她忽然覺得自己可笑——這桿秤是有靈，可它不是她的守護神。它是用來秤東西的，不是用來擋刀的。
她把銅秤放在枕頭底下，躺了下去。
窗外的風很輕，輕到幾乎聽不見。
她閉上眼，把自己的呼吸放平，一點一點地、讓自己的意識沉進黑暗中。
她不知道藥效什么時候會徹底發作，不知道那個要她命的人會用什么方式走進這間屋子。
可她知道——
她在這里躺著，像是在等著被收割的莊稼。
不知道過了多久。
半夢半醒之間，她感覺到一陣風。
不是從窗戶進來的風。是有人從門口走進來的時候帶進來的那陣風。
她的眼皮很沉，沉得像是灌了鉛。意識像是一團棉花，被水泡過，又濕又重，怎么撐都撐不起來。
她拼命想動，可手指只能微微蜷縮一下。
有人站在她的床前。
她能感覺到那道黑影投下來的暗影遮住了她閉著眼也能感知到的微弱燭光。
她沒有聽見腳步聲。沒有聽見門閂被拔動的聲音。沒有聽見任何聲音。
那個人的呼吸聲也沒有。
吳薇拼盡全力把眼皮撐開一條縫。
燭光暗了很多，像是被人刻意撥小了燈芯。她看見一個人影站在床尾，不是她想象中的兇神惡煞——那個人影很勻稱，不高不矮，穿著一身灰撲撲的粗布衣裳，像是府里任何一個不起眼的粗使下人的打扮。
那個人的手伸了過來。
不是拿刀。
是一床被子。
錦被。
她平時蓋的那床錦被。那個人把它拎起來，抖了抖，然后——
壓了下來。
鋪天蓋地的悶重感瞬間堵住了口鼻。
吳薇猛地在被子底下掙扎起來，可她的手臂軟得像面條，抬起來打在錦被上，連一點聲響都沒發出來。
舌根的麻痹感徹底爆發了，她連叫都叫不出來，喉嚨里只能發出沙啞的、低啞的“嗬——嗬——”的聲音，像是被人掐住了氣管的小獸。
錦被壓得很緊，緊緊地貼著她的臉，貼著她的鼻子，貼著嘴唇的縫隙——沒有一絲光，沒有一絲空氣。她拼命蹬腿，指甲在褥子上亂摳，把被單摳破了，指尖磨出了血，可那個壓被子的人紋絲不動，像一尊石雕，就那么穩穩地、安靜地用一床錦被把她悶在床上。
她聞到了錦被上殘留的陽光的味道。
是白天剛曬過的。
整整齊齊疊在她床上，晚上她蓋著入睡的那床被子。
而此刻，正在**她。
她的意識開始模糊了。肺里的空氣已經全部耗盡了，胸腔在劇烈地抽搐，可她吸不進任何東西。
耳朵里嗡嗡作響，像是有無數只蜂在腦子里炸開。
她拼盡最后一點力氣，去夠枕頭底下那桿銅秤——
指尖碰到了秤桿。
冰涼的。
她攥住了它。
然后她聽見那個壓被子的人說話了。
聲音很輕，很淡，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對她說的最后一句話。
“大小姐，您別怪奴婢。奴婢也是拿錢辦事。”
素月的聲音。
是素月。
那個給她打了六年洗臉水的貼身丫鬟。
吳薇的手松開了銅秤。
她的意識徹底落入黑暗之前，最后感知到的東西，是壓在她臉上的那床錦被的重量。
很重。
像是整個府邸壓在她身上。
她的身體最后抽搐了一下，然后不動了。
錦被松開了一角。一只素白的手探過來，在她鼻端停了一會兒。
然后那只手收回去了。
腳步聲響起。
很輕，一步一步，走遠。
門被輕輕合上。
屋子里恢復了安靜。
燭光晃了一下，滅了。
黑暗中，床上的那床錦被塌著一塊，底下蜷著一個不會再動的人。
窗臺上那撮灰燼還在。
夜風吹過來，把它吹散了一點，露出底下燒焦的一部分紙角。
如果這時候有人能看見，會發現那是一個被燒掉一半的紙人。
紙人的心口位置，扎著一根針。
窗外，月亮隱進云層。
整座府邸沉在死寂的暗夜里，沒有一絲聲響。
吳薇的身體漸漸涼了。
枕頭底下，那桿銅秤安靜地躺著。
秤桿上那些細密的紋路，忽然亮了一下。
很淡的一下。
像是有一道極細的微光從秤桿的骨縫里滲出來，沿著那些紋路走了一圈，然后歸于沉寂。
沒有人看見。
屋子里只剩下安靜的黑暗，和那床不再起伏的錦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