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字院------------------------------------------。，院門是兩塊木板拼的，其中一塊少了半邊，風一吹就吱嘎響。，角落里堆著一堆廢棄的煉器材料，上頭落滿了灰。，窗戶紙破了好幾處，從破洞里看進去黑黢黢的。，正準備推門，門自己開了。，左手舉著一盞油燈，右手抓著一根啃了一半的玉米棒子。，愣了一下，然后眼睛瞪圓了，玉米都忘了嚼。“誒呀媽呀！”他一口把玉米咽下去，嗓門大得整個山頭都能聽見，“來新人了！你們快出來！來新人了！”，兩間偏房里呼啦啦鉆出來好幾個人。，加上胖子一共七個，六男一女。，臉上帶著不同程度的神色，但眼睛里全是一模一樣的神情——那種在冷宮蹲久了忽然看見活人的驚喜?！拔医嘘懘笥?！”胖子上來一把抓住蘇燼的胳膊，往院子里拽，“咱這兒頭一回進新人，你是不知道，上回有個來報到的聽說分到丁字院扭頭就走，寧可退學也不來。你居然來了！好漢！壯士！你叫啥？蘇燼。蘇哥！”陸大有拍著他的肩膀，回頭朝院子里嚷嚷，“都聽見沒，這是蘇哥！雖然我也不知道他多大，但沖這份膽氣他就是咱蘇哥！”。但奇怪的是，他沒覺得煩。
院子里飄來一股焦糊味，大概是有人在做飯。
陸大有拉著他往屋里走，一邊走一邊念叨：“咱這兒條件是不太好，但人好啊，個個都是好人，雖然都是被別院趕出來的，但咱自己人不嫌棄自己人——”
他說到一半忽然回頭，壓低聲音，用一種交代機密大事的口氣說：“對了蘇哥，跟你透個底——老周做的飯，你待會兒吃著要是不對勁別吭聲，他自己知道?！?br>蘇燼還沒來得及問老周是誰，就看見一個精瘦的少年在灶臺前忙活，灶臺周圍冒的煙比灶臺里頭還大。
那少年回過頭來沖他咧嘴一笑，笑容憨厚得不行，手里舉著一把炒糊了的青菜。
“我叫王小石，”他說，“蘇哥你先坐，飯馬上好?！?br>蘇燼看著那盤黑中透綠的東西，忽然覺得這院子可能比想象中有意思。
陸大有又湊過來，遞給他半根玉米。蘇燼接過來咬了一口，涼的，但甜的。
“蘇哥你哪人?。俊标懘笥凶炖锶衩祝貑?，“聽你口音不像本地人?！?br>“青石村?！?br>“青石村？沒聽過?！标懘笥薪懒藘上?，忽然一拍大腿，“我想起來了！薊州那邊有個青石鎮，你是不是那兒來的？”
“不是?！?br>“哦。”陸大有也不覺得尷尬，又想了想，“沒事兒，反正咱丁字院啥地方來的人都收。你是不知道，我當年剛來的時候也是分到——”他話說到一半忽然停住了，因為有人在敲院門。
敲門聲很輕，三下，不急不緩。
陸大有的笑容僵在臉上。
院子里其他人也都安靜下來，連王小石都放下了鍋鏟。
蘇燼注意到他們的反應，問：“怎么了？”
陸大有沒回答。
他放下玉米，站起來走到門口，拉開門閂。
門外站著一個穿黑色執事服的年輕人，身材瘦削，面容清癯，一雙眼睛在夜色里安靜得像兩口古井。
他的目光越過陸大有，落在蘇燼身上。
蘇燼也看著他。
兩個人對視了大概三息。
然后黑衣人點了點頭，像是確認了什么事，轉身走了，一句話沒說。
陸大有關上門，額頭上有汗。
“墨鴉?！?br>他低聲跟蘇燼說，“執事堂的人。執事堂管著整個宗門的雜務和規矩，門主都給他們三分面子。這個墨鴉平時從不到咱廢院來，今兒來就看了你一眼，蘇哥你說實話——你是不是得罪什么人了？”
蘇燼想了想，很認真地搖了搖頭：“我剛來半天?！?br>陸大有咽了口唾沫，臉上的表情像是吃到了王小石炒糊的菜。
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么又不知道說什么，最后嘆了口氣，拍拍蘇燼的肩膀。
“算了不想了，反正咱這種廢物院也沒啥值得人家惦記的?！?br>他重新拿起玉米，咬了一口，“來來來，吃飯吃飯，老周的菜雖然糊，但也是糧食。”
那天晚上蘇燼吃了來天工城之后的第一頓飯。
菜確實糊了，米飯夾生，唯一能下咽的是陸大有不知從哪弄來的一碟醬蘿卜。
七個人圍著一張破桌子，邊吃邊聊，聊的都是些不值一提的小事——誰昨天去山下挑水摔了一跤，誰偷偷在后山種了棵白菜被野兔啃了，誰給執事堂送了三趟雜役才換回來一塊肉。
蘇燼不太說話，就聽著。
油燈昏黃，墻上的人影晃來晃去，外頭的山風把破窗戶紙吹得簌簌響。
陸大有說到興起處手舞足蹈，差點把油燈打翻，被旁邊的女弟子一巴掌拍在后腦勺上。
蘇燼看著他們，忽然覺得這個地方雖然破，但跟青石村的鐵匠鋪有點像。
都是被世界忘掉的角落，角落里的人自己熱熱鬧鬧地活著。
吃完飯收拾碗筷，蘇燼主動去挑水。院子后頭有口井，井沿長滿了青苔。
他搖轱轆提上來一桶水，水面映著月亮，晃晃悠悠的。
他蹲在井邊喝了一口，水澀，不如青石村的井水甜。
他把剩下的半壺水——那壺從青石村帶出來的水——倒進了井里。
然后他站起來，提著水桶往回走。
走到半路停下來，從懷里摸出那半枚令牌看了看，翻過來覆過去，最后又貼身收好。
他想起老陳今早走出城門時的背影，又想起黑衣人墨鴉剛才看他的那一眼。
回到屋里，陸大有已經給他鋪好了鋪蓋。說是鋪蓋，其實就是一床打了七八個補丁的薄被褥。
陸大有說是從自己那床分出來的，“反正我肉多不怕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