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北境的雪，下了一整夜，都沒能把將軍府的雪蓋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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掖庭是什么地方？
是皇宮最底層、最骯臟、最被人遺忘的角落。這里的宮女不是伺候主子的——她們是被主子用完就丟的破抹布。沒人會來掖庭看一個被打入冷宮的奴婢。這里的人命，比御花園里的一株草還賤。
我在掖庭待了三個月。三個月里，我住在四處漏風(fēng)的破屋里，褥子發(fā)霉，被子薄得像紙。每天卯時不到就要起來，在井邊打水洗衣。井水是冰的，凍得手骨頭發(fā)疼。我手上的凍瘡爛了又好，好了又爛。最嚴(yán)重的時候，十根手指腫得像蘿卜，指甲縫里往外滲膿水。
沒人管我。沒人理我。沒人給我藥。我睡在漏風(fēng)漏雨的角落里，傷口發(fā)炎，發(fā)高燒，整個人迷迷糊糊的。有一次燒得狠了，我以為我要死了。我想，死就死吧。死了就能見到爹娘和弟弟了。
可我沒死成。每次快要撐不下去的時候，眼前就會浮現(xiàn)那個笑容——他站在我父親的**旁邊，笑著對我說，皇后不能是你。那笑容像一把燒紅的烙鐵，燙在我心尖上，燙得我渾身發(fā)抖。然后我就又能睜開眼了。
孫嬤嬤是掖庭的管事。一個五十多歲的老女人，肥胖，刻薄，笑起來臉上的橫肉一顫一顫的。她是溫貴妃的人。溫芷嫣，太傅溫鑒的嫡女，后宮里最有權(quán)勢的女人。我入宮前就聽說過她——**和沈家，素來不合。我父親在前朝被溫鑒壓了一頭，我在后宮，自然也逃不過**人的手掌心。
孫嬤嬤最喜歡用雞毛撣子。不是打，是抽。那根雞毛撣子是她專門找人定制的，竹柄上纏了一層銅絲，抽在人身上，皮開肉綻，還不見明傷。她專門挑我傷口發(fā)炎的地方抽，一邊抽一邊罵。
“沈家的小**，還當(dāng)自己是個玩意兒呢？我告訴你，到了這掖庭，是龍你得盤著，是虎你得臥著！溫貴妃的衣裳要是讓你洗壞了，你有十條賤命都不夠賠！”
我咬著牙，一聲不吭。我不哭。從我跪在父親**旁邊的那一刻起，我就告訴自己：沈清歡，你這輩子，不會再為任何事掉一滴淚。除了蕭景燁的血。
那天是臘月二十九。快到年關(guān)了，宮里到處都在掛紅燈籠，準(zhǔn)備除夕的宮宴。掖庭里卻冷清得像個墳場。孫嬤嬤一大早就來找茬，說我把溫貴妃的一件狐裘洗壞了，讓我跪在院子里，用雞毛撣子抽了我整整二十下。我跪在冰涼的青石板上，每一下都抽得我渾身一顫。背上**辣地疼，像是被剝了一層皮。
她抽完了，把雞毛撣子往地上一扔，朝我吐了口唾沫：“賤骨頭。今天就跪在這兒，不許吃飯，不許喝水。我看你能硬到幾時?！?br>她走了。我跪在院子里，周圍是看熱鬧的宮女。她們用眼角瞥我，交頭接耳，竊竊私語。我聽見有人說：“沈家的余孽……活該……滿門抄斬的下場……”也有人說：“真可憐……以前好歹是千金大小姐，如今連條狗都不如?！?br>我都不在乎。我只在乎一件事——蕭景燁還活著。他還在那張龍椅上坐著，還在那間金碧輝煌的大殿里被人高呼萬歲。只要他還活著，我就不能死。
除夕那天晚上，下了一場大雪。我從窗戶里看著滿天的雪，想起一年前的今天。那時候，將軍府里燈火通明，母親在包餃子，父親在寫春聯(lián)，弟弟纏著我陪他放鞭炮。我把鞭炮掛在晾衣竿上，點燃，噼里啪啦響了一院子。父親罵我瘋丫頭，母親笑著說隨她爹。
一年后的今天，我一個人蜷縮在掖庭的破屋里，背上還在往外滲血。隔壁的宮女們在分餃子吃，有說有笑的。沒人記得今天是我的生辰。也沒人記得，去年的今天，是我最后一次見到全家人都在的日子。
我把臉埋進膝蓋里，用力咬住自己的手背。疼。鉆心的疼?？墒沁@疼能讓我清醒。我對自己說：沈清歡，你還活著。你活著，就有機會。總有一天，你會把那個笑容，從他的臉上，一刀一刀地剜下來。
那夜的雪下到后半夜才停。我一個人睜著眼睛躺到天亮。遠(yuǎn)處隱隱約約傳來鞭炮聲，那是宮里在慶賀新年。蕭景燁大概正坐在燈火輝煌